早上八点,总务科来了两个人。一个拿卷尺,一个拿本子。
他们在中药房东头那面墙前站住,卷尺从墙角拉到窗台,来回拉了三趟。
“三米二。”拿本子的把数记下来,“柜子挪一米五,地方就够。”
陆远在窗口配药,手上没停。
“谁说要挪。”
“单子上说的。”那人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固定资产移位。藤科要装排风柜,移位单得药剂科签个字。”
陆远把药戥子搁下,接过单子看。
油印的纸,抬头三个字,底下几行空格:申请人、事由、经手人、复核。申请人写的是总务科,事由写“配合排风改造”。翻到附页,另加了一行小字——柜内药品由药剂科先行清点。
小字旁边签了一个名。字瘦,收笔往上挑。
“谁签的。”
“新来的干事,专管资产。”拿卷尺的回头看了一眼,“你不认得正常,上礼拜才报到。”
“单子我不签。”
“就签个字。”
“七百多味药,挪一米五,抽屉得全抽出来过一遍。”陆远说,“过完再装回去,半天。这半天窗口谁配药。”
拿本子的把单子收回夹子,笔在本子边上敲了两下。
“那我回去问。”
两个人走了。小李从打单的桌子后头探出头。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小李说,“单子该签就签,你偏要数抽屉。”
“数一遍不费你的事。”
“费。你数完就轮到我数。”小李把一张单子塞进抽屉,“提醒你一句,周副主任今儿学习,明儿才回来。你有事得等他。”
陆远把药戥子拿起来,接着配方子。
那行小字他记着。清点药品是老规矩,可这行字不是拿印盖上去的,是拿笔添上去的。添这一笔的人,单子上没写。
午后两点,小罗的车停在药王阁门口。
台阶上那卷纸还搁在原处,三道麻绳系着死扣。黄纸包和竹尺压在上头,一样没动。
关老头拎着马灯从门里出来,先看台阶,再看陆远。
“夜里没响动。”他说,“我照规矩起来两回。”
“后窗。”
“后窗三下,前门两下。一回都没听着。”
进堂屋,张德厚已经把师祖那张方子摆在桌上。一方黄纸,瘦金体,四味药:甘草、薄荷、枇杷叶、款冬花。
黄纸包解开,里头是花蕾,淡紫色,一小撮一小撮用红线捆着。张德厚捏起一撮,搁在掌心闻了闻,用拇指碾了碾。
“蜜炙的。”他说,“炙得匀。”
“生货才存得住。”邵文山在边上说。
“这不是生货。”张德厚把花蕾摊在手心里,“花上头浮着一层薄亮的,是蜜。炙药的手,蜜少一分,药就燥;火大一分,边上就焦。他这一锅,火软。”
他把手收了。
“不是后生的手。”陆远说。
“嗯。”
“后生才多大,连格都得别人先给他打好。炙药得守着锅,一锅半个时辰,手要能在火边上待住。”陆远说,“一斤多,不是一个走路的人弄出来的。”
张德厚把花蕾倒回纸包,重新折成三折。
“三十年前行里晒场上有个人炙药,就是这个火候。蜜下手轻,火候往软里走。”他说,“晒场上叫他老疙瘩。姓什么,我忘了。”
“人呢。”
“行散了,就散了。”
裴先生捧着老账本从里屋出来,把账本搁在桌角,没翻。
“他没要话。”裴先生说。
“他搁了药,搁了尺。”蒲在门框边上说。
“药不是给咱们看的,是给咱们算的。”裴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他问的是——这张方子,你们还配不配得齐。”
屋里静了一下。
蒲把手里那张折四折的单子摊在桌角。
“城西九家,头一家是纸铺,门口堆草纸,我认得。”他说,“第二家从前是药铺,如今卖杂货。第三家关了门,锁是旧的,锈在锁眼里,我没敢敲。”
“锁着的也记下来。”陆远说,“一家不落。”
“铺子关了,人要是也没了呢。”
“那就留个位。”陆远说,“不划道。”
陆远把方子从头看到尾。四味药,一味不缺。款冬花阁里断了好些年,昨天才有人把一斤多搁在台阶上,还是炙好的。
“配。”他说。
“谁配。”张德厚问。
“我。”
张德厚看了他一会儿。
“你师祖的方子,我不替你动手。”他说,“这方子是走长道的人抽的烟,四味药得一味一味弄干净,再拌进烟丝里。哪一味错了手,路上就烧嗓子。”
“知道。”
“烟丝呢。”
“你师祖的烟丝搁在最上层那个抽屉里,半罐,二十年没动过。”张德厚说,“他自己晒的烟叶,切粗丝,不掺糖。”
陆远进里屋,把那半罐烟丝捧出来。罐口蒙着一层旧布,布上的线已经发脆。揭开,烟丝还是黄的,抓一把在手里再松开,不结块,干透了。
“甘草先。”他说。
关老头把炭炉升起来,搬到廊下。
“大锅还是小锅。”
“小锅,火压小,手不能停。”
陆远取甘草片,倒进小锅里,拿竹片翻着炒。甘草先潮,炒到边上带一点黄,甜味就出来了;再往后一分,就发苦。他把锅端下来,摊在纸上凉着。
“枇杷叶。”他说,“叶子背面的毛得刷干净。”
他找了一把旧棕刷,一片一片刷叶子背面的绒毛,刷到背面发白为止。刷下来的绒在纸上攒了一小堆,风一吹就散。
“我抄了三十年页,没见过谁把一片叶子刷到这步。”邵文山说。
“毛不刷净,吃下去咳得更凶。”
“这药吃着省事,弄药的费手。”
甘草凉透,枇杷叶刷净,轮到蜜。陆远舀一勺蜜兑水搅开,倒进锅里,火压小,拿竹片在锅里划。头一回浮沫涌上来,他撇掉;第二回泡沫圆了,一颗一颗从锅底顶上来,到面上就破。他把锅端下来,凉了半刻,倒进枇杷叶里拌匀,闷上。
“薄荷怎么弄。”关老头问。
“不上锅。”
“不上锅?”
“薄荷的气在叶子里,一上锅就跑。”陆远说,“阴干,最后拌。”
“那四味里,倒有一味没上过锅。”
“少上锅的这一味,最要紧。”张德厚在门边说。
半个时辰后,枇杷叶上了锅,火最小,手一直在翻。叶子先潮,后亮,再往后贴上一层薄光,颜色从灰绿转过一点黄,不粘手。他把锅端下来摊开。
甘草和枇杷叶研成粗末,款冬花连蜜气一起,只用手指轻轻搓开。陆远没把它们研细。
“细了存不住气。”他说,“烟丝里拌药,粗末才走得远。”
薄荷最后撕碎,四味并作一处。他一层烟丝一层药末,拌到匀。拌完抓一把,摊在手心看,烟丝里星星点点,药末沾在上头,一抖也不掉。
张德厚走过来,捏了一撮,凑到鼻子底下。
他没说话,把那一撮从左手倒到右手,又倒回去。
“成了。”他说。
裴先生走到台阶跟前,没碰那根竹尺。尺一头磨圆,一头还是方的,尺面那道刀痕从头划到尾,笔直。
“打格的人,才有这样的尺。”他说,“尺在,格就在。”
“格在,名就能往上填。”邵文山说。
“他今天把尺搁下,明天就能拿回去。”陆远说,“搁下的是一样东西,不是一句话。”
陆远裁了一张小纸,提笔写了三个字:方,齐了。写完在纸角按了自己的印。
他把小纸搁在黄纸包上,连新拌的一小撮烟丝,一起端到台阶上,就搁在那卷椒纸旁边。
回到堂屋,他摊开页账,添了两行:师祖路上烟方,四味齐,款冬花自炙,烟丝自晒,拌成;烟丝一撮、小纸一张,送台阶,未拆卷。
写完他把笔搁下。
“送出去的东西,不开收条。”蒲说。
“不用收条。”陆远说,“他接了就是接了。不接,东西还在台阶上。”
夜里关老头起来查了一回。天不亮他又起来,扫院子扫到台阶跟前就停了帚。
台阶上那卷纸还在,黄纸包也还在,那一小撮烟丝搁在纸上,颜色没变。小纸压在最上头,三个字朝着外头。
竹尺没了。
纸面上多了一道白印。一道笔直的线,从这头划到那头,压得很实,像有人拿尺子按着,用指甲或者是别的什么硬东西,一口气划到底。
关老头在台阶上看了半天,回屋把张德厚叫醒了。
张德厚披着外衣出来,站在台阶底下看那道线。天刚发白,白印在纸上格外清楚:笔直,一头压得深,一头收得轻。
“尺让他拿回去了。”关老头说。
“嗯。”
“这条线不是尺划的。”
“拿尺比着,用别的东西划的。”张德厚说,“他收了尺,留下一道格。”
“格。”
“打格的头一条线,都是这么起的。”张德厚说,“起了头,后头的格得有人往下划。”
“谁划。”
张德厚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