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茶渍，没有擦拭，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工坊管事。
“产线停了？”
“停了，彻底停了！”
张铁匠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话音带着哭腔：“天师，大名府原本的老师傅，有的被梁中书强抓壮丁，有的战乱四散逃走。剩下几百学徒，连高炉火候都拿捏不稳，更铸不出您要的那种喷火铁管。”
吴用轻摇羽扇，眉头紧锁：“天师，钢铁工坊乃是咱们的命门。没有火炮，金人铁骑南下，咱们拿什么抵挡？”
“缺多少人手？”天纹问道。
“至少三千壮劳力，还要手脚利落。”张铁匠抬起满是黑灰的脸，“可如今城里百姓都闭门不出，咱们去哪里寻这么多可靠苦力？”
吴用略一沉吟，凑近低声进言：“天师，城外还聚集五六万北方逃难流民。这些人每日消耗粮草，已是无底洞，蒋敬那边早已不堪重负。依学生之见，每人发放两斗陈粮，遣散回乡，也能减轻粮秣负担。”
“驱散？”
天纹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前。
站在府衙高处远眺，北门外黑压压一片流民蜷缩在寒风之中，如同被遗弃的蝼蚁，隐约传来断续绝望的哭嚎。
“吴学究，你把他们当成负担？”
吴用一愣：“难道不是？五六万人，光是污物便极易引发瘟疫，何况数万张嘴日日耗粮。”
“错了。”
天纹转过身，眼底藏着一股吴用难以读懂的锋芒，“他们不是累赘，是砸碎旧世界的薪柴。”
北城门外，流民营地弥漫着酸腐与濒死的气息。
“梁山贼寇占了粮仓，却只给咱们喝清汤！”
一名满脸横肉的地痞站在独轮车上挥拳嘶吼，“城上守军吃白面馒头，咱们只能啃树皮！再等下去，活活饿死！”
“与其饿死，不如冲进城抢粮！”
几名同伙在人群里不断煽动。饥饿早已让流民双目赤红，数千青壮年聚拢，手持木棍、石块，缓缓向城门逼近。
城头，林冲麾下守将面色冷峻。
“将军，流民冲过来了！”
“弓箭手准备！”
“慢着！”
一声厉喝自城楼后方传来。
天纹大步登城，身后跟着神色复杂的吴用。他望着下方涌来的人群，不见半分慌乱，自怀中取出银色扩音喇叭。
“所有人，静声！”
洪亮声响如惊雷滚过旷野。
冲在最前面的流民耳膜震得发麻，脚步骤然顿住。
天纹俯视众人，沉声开口：“方才是谁说，我们要活活饿死你们？”
人群之中，那带头地痞梗着脖子大喊：“难道不是？你们占了大名府粮仓，只给咱们稀薄米汤！”
“米汤，是给不愿出力的闲人。”
天纹举起喇叭，声音传遍旷野，“即日起，大名府钢铁工坊招工！凡年满十六、身体健全者，入工坊做工，一日三餐管饱，顿顿有肉！”
人群瞬间死寂。
肉。
二字对啃了半月树皮的流民而言，如同幻境。
“不止肉食！”天纹抖开一叠青色代金券，纸张哗哗作响，“每日结算壹斗粮代金券！凭此券，妻儿老小便可前往政务厅粮库换米换盐！想寻活路，站到左侧；执意跟着歹人闹事，站到右侧，我送他上路！”
地痞脸色剧变，慌忙大喊：“诸位莫信！这纸片……”
“噗！”
一支冷箭穿透他的咽喉。
林冲收弓，神色淡漠。
天纹看都未看地上尸体：“还有谁想一试？”
流民队伍轰然骚动，随即响起排山倒海的呼喊。
“我去做工！”
“官爷，我力气大，只求一口肉吃！”
不到半个时辰，一场一触即发的暴乱，化作汹涌的应征人潮。
张铁匠望着城门下长长的队伍，整个人呆立当场。
“天师，这……当真可行？”
“去，按原籍编组，十人一班，百人一排。”天纹拍了拍他肩膀，“告诉众人，干活迅捷，晚间多加一勺红烧肉。若是偷懒怠工，全班连坐，赶回城外喝稀汤。”
钢铁工坊的齿轮，就此全速转动。
三日之后。
大名府郊外工坊已成不夜之地。巨大高炉昼夜轰鸣，赤红铁水如岩浆般注入模具。数千流民换上粗布工装，脸上虽覆炭灰，眼底却燃起名为希望的光亮。
“快！动作加快！”
张铁匠挥动皮鞭，鞭子更多用来调度指挥，“这一组，抬炮管入冷却池！下一组，准备火药构件！”
天纹站在高台之上，翻看送来的报表。
“天师，真是神策！”蒋敬拨动算盘，胡须激动颤抖，“这三日火炮产量翻番！先前一月仅能铸五门，如今一日便可产出三门成品！各式火铳，已经堆满一座仓库！”
“代金券流通如何？”
“势头极好！”蒋敬放声大笑，“流民领到券，立刻入城采买米粮。城中商贾见流民持有通货，纷纷重开店铺。大名府市面，彻底活了！”
吴用立于天纹身后，望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心底却生出一丝寒意。
这些曾经软弱无助的流民，如今正亲手锻造足以颠覆旧时代的兵器。
“天师。”吴用低声进言，“产能虽提上来，但这些新募工匠，只为肉食与纸券劳作。倘若将来粮草供给不足，他们会不会反目？”
“所以我们必须一直赢下去。”
天纹合上报表，目光深远，“只要我们能给到旧秩序永远给不出的活路，他们便是最可靠的力量。”
夜深，大名府府衙书房。
高炉火光染红半边夜空，光亮透过窗棂落在案上。天纹正对着北境地图沉思，指尖轻轻叩击幽云十六州的位置。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卢俊义推门而入，甲胄上还带着室外寒气，神色凝重，藏着几分忧虑。
天纹抬眼：“卢员外，深夜到访，有何事？”
卢俊义稍作迟疑，走到案前压低声音：“天师，有些话，末将不知该不该讲。”
“直说无妨。”
“近几日工坊生产虽顺，军中，尤其是新编各营的营长之间，私下流言四起。”卢俊义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我麾下几名新营长暗中议论：咱们如今占据大名府，兵足粮丰，火炮齐备。若是此时上表朝廷招安，至少能谋一个节度使的高位。”
他抬眼，直视天纹。
“他们甚至在私下传言：咱们打下大名府拒不接受招安，莫非，是要起兵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