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梁山大营北侧的荒谷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尊黑黢黢的铁管子被架在粗笨的木质炮车上。炮车用的是最厚实的槐木，轮轴处特意包了铁皮，可即便如此，在那几百斤重的炮身压迫下，木架依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天师，这玩意儿……真能行？”
林冲按着刀柄，围着炮车转了三圈。他伸手敲了敲炮管，发出的声音闷声闷气，不像刀剑那般清脆。
“这铁管子连个尖儿都没有，又没长翅膀，怎么杀敌？”
鲁智深也凑了过来，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要是轮起来砸人，洒家倒是使得动，可您说这玩意儿能隔着几百步把大名府的城墙轰塌，洒家不信。”
周围的士兵们更是交头接耳，眼神里写满了荒诞。在他们的认知里，远程杀敌靠的是弓弩，攻城靠的是云梯和撞木。现在天师弄出这么个没嘴没舌的铁疙瘩，实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天纹蹲在炮尾，用一根细长的铁钎清理着火孔。
“老铁，火药呢？”
老铁匠捧着一个木匣子，手抖得厉害。
“天师，按照您说的，硝、硫、炭，加了点水压实，又晒干制成颗粒……都在这儿了。”
天纹接过木匣，抓起一把火药看了看。颗粒均匀，色泽深邃，透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这可不是北宋那种只能放烟花的劣质粉末，而是真正跨入近代门槛的颗粒火药。
“吴用，退后。”
天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吴用正伸着脖子观察，闻言愣了一下：“天师，我就在旁边看着，这东西又没弓弦，还能伤着我不成？”
“退后五十步。”
天纹的声音冷了下去，“要是炸膛了，这方圆十步之内，没活人。”
吴用脸色瞬间白了，二话不说，拎着袍角就往后跑，动作比谁都利索。
林冲和鲁智深对视一眼，虽然不解，但也跟着退开了十几步。
天纹深吸一口气，开始装填。
他先用木勺精准地舀出定量的火药，顺着炮口倒入。随后，他拿起一根缠着布头的木杆，一下又一下地夯实。
“动作要稳，力道要匀。”
他一边干，一边对着周围几个挑出来的“炮手”讲解。这几个士兵是特意选出来的，胆子大，心细，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纹的每一个动作。
火药填装完毕，天纹从怀里摸出一个圆滚滚的铁球。
那是老铁匠铸造的实心弹，表面磨得还算圆滑，正好能塞进炮膛。
“当！”
铁球入膛，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天纹又用软木塞在后面顶死，确保闭气性。
最后，他从腰间拔出一根浸过油的引线，小心翼翼地插进火孔。
“好了。”
天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残渣。
他接过一名士兵递过来的火把，火苗在晨风中剧烈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天师，真点啊？”
老铁匠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声音带着哭腔。
“这要是炸了，咱们这几天的辛苦可就全打水漂了！”
天纹没有答话，转头看向百步外的一块巨石。
那块石头足有三人高，厚实得像座小山，是这荒谷里最坚硬的玩意儿。
“林教头，看好了。”
天纹举起火把，眼神中透出一股狂热。
“大宋的城墙，从今天起，就是个笑话。”
火把落下。
“嗤——”
引线瞬间被点燃，火花飞溅，嘶嘶的鸣响如同毒蛇缓缓逼近猎物。
全场死寂。
数万梁山将士屏气凝神，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那根冒烟的铁管子。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吴用躲在远处，死死捂着耳朵，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林冲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引线烧到了尽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好似平地骤起闷雷，整道荒谷随之震颤。
炮口猛然喷出数米长的赤红火舌，滚滚黑烟如同咆哮的黑龙，瞬间吞噬了整架炮车。
巨大的后坐力推着沉重的炮车猛地向后窜出，槐木支架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脚下泥土被狂暴气浪掀起半尺多高。
“哎哟！”
靠得稍近的几名士兵直接被冲击波震得跌坐在地上，耳中嗡嗡作响，一时之间什么都听不见。
尚未等众人从轰鸣里回过神来，百步之外的巨石处又响起一声狂暴的撞击巨响。
“嘭！”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之下，那三人高的巨石，恍若遭无形巨锤狠狠捶击，轰然炸裂！
大大小小的碎石四下横飞，滚滚烟尘腾空而起。
实心铁弹击穿巨石中心之后，余势不衰，重重撞进后方山壁，砸出一处深深的凹坑，方才滚落停下。
烟尘缓缓消散。
方才巍然矗立的巨石，只剩下一堆狼藉的碎石残渣。
死一般的寂静。
林冲呆呆伫立，望着那一堆碎石，再转头看向依旧冒着袅袅青烟的炮管，喉咙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己苦练一生的林家枪法，在这一声轰鸣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鲁智深张大嘴巴，手中水磨禅杖险些脱手落地。
“这……这莫非是雷公下凡的神通？”
吴用慌忙从土堆后面爬起来，不顾满身尘土，快步冲到碎石跟前。他俯身拾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石片，断裂之处平整锋利。
“碎了……当真碎了！”
吴用喃喃自语，眼神之中混杂着深深的惊惧与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回身望向硝烟之中的天纹，那人负手而立，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仅仅只是随手拨弄琴弦。
“万岁！”
不知是谁率先呐喊一声。
顷刻之间，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席卷整片荒谷。
“天师威武！”
“梁山威武！”
三万将士挥舞刀枪，高声呼喝，全军士气于此刻攀升至顶峰。此前萦绕在众人心头对于大名府坚城、朝廷大军的恐惧一扫而空。手握此等神兵，天下何处不可纵横！
天纹望着欢呼的士卒，脸上并无过多喜色，神色反倒愈发冷峻。
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一尊粗糙的初代滑膛火炮。精度低下，装填缓慢，依旧存有极高的炸膛风险。可放在这北宋末年，它便是无可辩驳的力量。
他迈步走到炮车旁边，伸手轻轻触碰尚在发烫的炮身，指尖猛地一缩。
“好烫。”
一声轻笑过后，天纹猛地转过身。
“林冲！”
“末将在！”
林冲大步上前，单膝跪倒，身上甲胄铿锵作响。
天纹拔出腰间长剑，凛冽剑锋迎着晨光直指北方大名府。
“传令全军，拔营！”
“目标，大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