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挚友交心,约定汇合
院门外的老槐树影落在赵子安身上,他攥着剑柄的手微微放松,又慢慢收紧,肩头伤口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他望着赵宇坚定的眼睛,喉结滚动一下,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沉凝的力量,不肯有半分退让。
赵宇望着好友执拗的眉眼,心里泛起一阵暖,又揪着一阵酸。从十五岁那年在赵国边镇的酒肆里,赵子安把半块干饼推到他面前,说“你也喜欢孙子?咱们一起凑钱买那卷残简吧”,这么多年,刀光剑影,生死关头,这个男人从来都是站在他身前,用他的勇毅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他知道赵子安的执拗不是无理取闹,是刻在骨头里的情义,是怕失去他这个唯一的知己。
他上前一步,抓住赵子安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拉着人往院外老槐树的阴影里走。鞋底碾过落在地上的白槐花,甜香的花粉被踩碎,钻进鼻腔里,带着夜晚露水的清润。两人跨过矮矮的门槛,院外的风更大,吹得老槐树的枝叶哗啦啦响,细碎的星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衣襟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赵宇松开手,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树皮的纹路硌着后背,带着百年老树沉淀下的沧桑硬实。他抬头望着满天稀疏的星辰,银河横亘在暗蓝色的天幕上,遥远得像是两千年后的那个夏夜,他在大学图书馆的天台上,拿着刚复印好的《史记·秦始皇本纪》,指着“焚书坑儒”那四个字和同学争论,说多少文明瑰宝都毁在了这一场大火里。那时候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站在大秦的土地上,亲身站在这场文化浩劫的中心,手里握着拯救这些瑰宝的最后机会。
“子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赵宇声音放得很轻,顺着风飘出去,落在枝叶的哗哗声里,“那时候赵国快要亡了,城里到处都是逃兵,我们两个挤在酒肆的角落里,分吃那半块干饼,你说你长大了要拜入孙膑门下,学一身兵法,出来平定天下,让所有人都不用再逃难。”
老槐树的树皮蹭着赵宇的后背,粗糙的触感顺着衣服传过来,空气里满是槐花的甜香和泥土被夜露打湿的腥气,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飘到这里已经淡得几乎听不见。赵子安站在他对面,手依旧按在剑柄上,肩头的箭伤被风一吹,带着凉丝丝的疼,他望着赵宇被星光映得柔和的侧脸,点了点头。
“我记得。”赵子安声音低沉,“你那时候说,天下要统一,但统一不是把所有不一样的东西都烧了埋了,是让不同的学问都能活下去,让后人能看到我们这辈人走过的路。那时候我还不懂,现在懂了。”
“你懂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拿这批史书。”赵宇转过身,面对着赵子安,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是藏着整个银河,“六国没了,社稷没了,可六国的人还在,六国的历史还在,如果这批史书烧了,再过一百年,后人就不知道原来天下还有过齐桓晋文,不知道稷下先生们曾经百家争鸣,不知道李牧曾经在雁门关大破匈奴,不知道屈原写过《离骚》。这些东西没了,我们华夏的根就断了一半,那我们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赵子安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能看清好友睫毛在星光下投下的淡影,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血腥和艾草混合的气味。“我知道此行九死一生,我也知道我走了,你会担心。可你想想,我们已经把十七箱核心典籍拿到手了,这些东西必须有人安全送到楚地,必须有人去安排昆仑洞的藏处,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你是我们的行动统帅,所有人都服你,你走了,这批典籍才安全。”
赵宇抬起手,轻轻按在赵子安的肩头,按在伤口旁边没有受伤的地方,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去。“我们相识十二年,从我穿到这个身体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这十二年,我们一起躲过秦军的搜捕,一起在荒山里饿了三天,一起抢回被秦吏烧掉的《吴子兵法》残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什么时候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语气笃定,每一个字都砸在赵子安心上:“我敢接这个活,就有把握能活下来。咸阳城我熟,秦廷的章法我清楚,章邯的习惯我也摸得透,我一个人走,目标小,沿途有田先生安排的学社接应,不会出问题。反倒是我们一起去,大队人马目标大,很容易被黑冰台咬住,到时候典籍丢了,史书也拿不到,那才是真的满盘皆输。”
晚风卷着槐花落在两人中间,洁白的花瓣打着旋落在赵子安的肩头,落在赵宇的臂弯里。甜香把两个人包裹着,远处田埂上传来青蛙的鸣叫,一声声,不紧不慢,衬得夜色更加安静。赵子安望着赵宇眼睛里的坚定,心里的执拗一点点松下来。他太了解赵宇了,这个人看着冷静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倔,只要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有把握,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这么多年,赵宇的预判从来没有错过。当初秦兵围邯郸,所有人都觉得邯郸能守三个月,赵宇说三天就会破城,让他们早点走,结果真的三天就破了,他们提前走了,躲过了那场屠城。去年在魏地,秦吏搜捕藏书人,赵宇说官差会从东边过来,让他们往西边躲,结果真的对上了,他们又躲过一劫。这一次,也一定不会错。
可赵子安心里还是放不下,他皱着眉,喉结又滚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哑:“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怕你出点什么事,我没法给自己一个交代。当年在边镇,你替我挡那一刀,差点就没了,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涉险。”
“这次不是让我一个人涉险,是我们分工不同。”赵宇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把典籍安全送到楚地,安排好藏处,就是给我留好了后路,我接应完史书,直接就能过去落脚,要是你不把后路安排好,我就算拿到了史书,也没地方藏,那才真的危险。我们要做的是保存文脉,不是逞英雄,谁该做什么,谁最合适做什么,我们都清楚,不能因为私情坏了大局,对不对?”
他从怀里掏出半片青铜符节,递到赵子安面前,青铜在星光下泛着冷光,符节上刻着半个“赵”字,和赵子安怀里的那半片正好能合在一起:“我们约定好,不管发生什么事,三个月之内,我一定会到楚地云梦泽边缘的乌林寨,在寨子北出口的大樟树下,用这个符节接头。我要是三个月没到,你就安排好典籍,不用等我,带着大家接着走,把文脉传下去,就当我没走过这一趟。”
赵子安盯着那半片符节,手指慢慢伸过去,接在手里,青铜的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赵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如既往的坚定。他知道赵宇说得对,私情要让位于大局,他们身上扛着的不是两个人的命,是整个华夏文脉的存续,不能由着性子来。
“好。”赵子安吐出一个字,声音带着一点沉重,却终于松了口,“我带队先走,去楚地乌林寨等你。我给你留三个月,三个月到了,你不来,我也不会走,我会在那里等你一年,一年你不来,我就去找你,就算把咸阳翻过来,我也要把你找出来。”
他把符节揣进怀里,按在胸口,那里贴着自己那半片符节,两片合在一起,隔着粗布衣裳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乌林寨那个据点,我记着呢,是我们去年冬天跟着商队过楚地的时候踩的点,寨子后面有一片芦苇荡,荡子深处有个废弃的猎户窝棚,我们把第一批典籍藏在那里,等你来了,再一起往昆仑洞运。接头暗号就是“槐花落满肩,文脉待人归”,对不对?”
赵宇点了点头,伸手握住赵子安的手腕,赵子安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彼此的信念,十二年的交情,十二年的生死与共,都在这一握里。夜色深沉,星光暗淡,老槐树的枝叶哗啦啦响着,像是在为这个约定做见证。槐花不断落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彼此的肩头,甜香漫过整个小院外的空地。
“我这一路会尽量留下暗记,要是我耽误了行程,你看到暗记就知道我在哪里,不用贸然去找。”赵宇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卷卷好的麻布,递给赵子安,“这上面画了我走的路线,还有沿途学社接应点的位置,你收好了,万一我出事,你也能顺着路线把情报传出去,让后面的人接着做。”
赵子安接过麻布,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放在符节旁边,他点了点头,肩头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钝痛传来,他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你放心,典籍我肯定给你安全送到楚地,据点我也会安排好,我会让白芷和姬兰若先整理典籍,做好登记,你什么时候到,我们什么时候入洞藏典。我会在乌林寨留好探子,每天都有人在路口等你,只要你到了,马上就能接到消息。”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递给赵宇:“你路上注意安全,黑冰台现在疯了一样在搜,章邯那家伙狠得很,你千万小心,能不露面就不露面,实在不行,就放弃接应,保命最重要,只要你活着,我们以后还有机会。”
赵宇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山泉水带着冰凉的甜意滑过喉咙,他把水囊塞回赵子安腰间,笑了笑:“放心,我惜命得很,不会拿自己开玩笑。我一定会活着到乌林寨,我们一起把这批典籍藏进昆仑洞,一起等着天下大变,等着这些典籍重见天日的那天。”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接应的细节,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预设了应对方案,从接头暗号到逃生路线,从接应点位置到应急联络方式,一件一件说清楚,直到所有细节都敲定,才停下说话。风停了片刻,老槐树的枝叶也安静下来,满天星光更亮了,把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赵子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槐花的甜香,还有赵宇身上熟悉的松烟墨气味,他点了点头:“都记清楚了,明天一早我们出发,你收拾好东西,我们在海边等你三天,你要是能赶过来,就一起走一段,要是赶不过来,我们就先走,在楚地等你。”
赵宇刚要开口说话,院子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得青石板咚咚响,伴随着田先生慌乱的呼喊,声音隔着院门传出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两个人同时停下说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警觉。
院门被猛地推开,田先生慌慌张张从里面跑出来,衣襟歪了,鞋子上沾了泥土,头发也乱了,他跑的时候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看到站在槐树下的两个人,声音都带着颤。
“不好了,赵先生,子安壮士,出大事了。姬姑娘去村口给被我们抓住的那个内鬼送水,发现押着他去隐蔽处的两个弟兄倒在路边,那个内鬼被人割了喉咙,早就死透了。”田先生喘着气,伸手指着村口的方向,手上沾着淡淡的血污,“杀人的人在尸体衣襟上别了一块黑色冰玉,那是章邯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