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五十分。
往日里清净的古玩街后巷，此刻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和各种架设着机器的网红团队挤得水泄不通。
秦家的黑衣保镖早早就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那一身凛冽的压迫感，硬生生地将那些举着长枪短炮的网红挡在天机工作室的台阶之下，没人敢上前一步。
十点整，喧闹声在巷口陡然拔高。
一个穿着浮夸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举着自拍杆，大摇大摆地挤过人群，直接冲到警戒线最前方。
“家人们！看清楚了！今天老何就带你们来掀了这家挂羊头卖狗肉的黑店！”
老何扯着嗓门，对着镜头口沫横飞，一张肉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什么江城第一玄学大师，连我们家楼下算命的瞎子都不如！这纯粹就是一个靠炒作、靠拉踩前夫骗钱的传销窝点！”
他一边嘶吼，一边将镜头怼向台阶上方那块写着“天机工作室”的黄铜牌匾。
“直播间已经突破一百五十万人了！今天咱们就在这儿守着，老何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大师敢不敢出来当面对质！不敢出来，就是心里有鬼，就是心虚的骗子！”
直播界面的弹幕在疯狂滚动，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要溢出屏幕。
满屏全是“骗子滚出江城”“报警抓人”“装神弄鬼恶心透顶”的叫骂。
其间还夹杂着大量统一格式带节奏的恶毒咒骂，显然是早就买好的水军在推波助澜。
门外闹翻了天，门内却出奇的安静。
小陈隔着玻璃门，看着外面那个上蹿下跳的老何，气得手指都在哆嗦。
“老板，这人摆明了是来吃人血馒头的！为了流量连脸都不要了！”
她转头看向长木桌后的云浅，急切地说道：“秦家的保镖都在这，只要您一句话，他们马上就能把这帮地痞无赖强行清出去！”
云浅正在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上的黄铜罗盘。
直到擦干净最后一丝水渍，她才抬起头，视线越过大厅，径直落在玻璃门外的那张扭曲叫嚣的脸上。
“开门。”
两个字，直接叫停了小陈即将爆发的怒火。
“老板......”
“躲在里面不发声，外面只会叫得更大声。”
云浅绕过长桌，走到大门内侧。
“放他到门口来。”
接到指令，守在门内的几名保镖立刻将两扇厚重的玻璃门拉开。
外面嘈杂的叫骂声，瞬间毫无阻挡地灌满整个大厅。
老何见大门敞开，简直像是打了鸡血，摄像镜头直接越过保镖的肩膀，怼向站在门槛内侧的云浅。
“哎哟喂，咱们的大师终于肯露面了！大家看清楚，这就是那个专骗老头老太太的女骗子！”
老何满脸讥讽，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黄草纸和一个破旧的塑料指南针，啪的一下甩在云浅的脚边。
“来！大师！你不是能掐会算还会看风水吗？今天当着直播间几百万家人的面，你给大家现场表演个抓鬼！要是抓不出来，你这招牌我今天就替你砸了！”
刺眼的补光灯打在云浅脸上，她静静地站在黄铜牌匾下方，看着对面蹦跶的老何，素色的长裙没有任何花纹。
她没有愤怒的反驳，没有歇斯底里的争辩，她甚至连地上的破指南针都没看一眼。
高脚凳上的云知珩滑下凳子，抱着平板电脑走到门边，然后像看傻子似的，看着门外疯狂的中年男人。
“这位吵闹的叔叔。”
清脆的童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异常的清晰。
“你直播间里刷屏骂人的账号，有三分之一的IP全在境外同一个服务器上。花这么多钱买黑水军给你造势，你接这笔单子的成本很高呀。”
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不少吃瓜的路人察觉到了异样。
老何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立刻拔高声音掩饰。
“少拿个小屁孩出来当挡箭牌！怎么，大师心虚了不敢接话？你这种装神弄鬼的骗局我老何见得多了......”
“你女儿昨晚在城西水上乐园失踪了，对吗？”
清冷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直接盖过了老何那些嚣张的挑衅。
老何的话音像是被一刀切断，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举着自拍杆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那张涨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全部血色，变成了一张惨白的纸。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老何结结巴巴地大喊，双脚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了半步，眼神根本不敢去对视云浅的眼睛。
“好啊你这个骗子！居然提前派人去调查我的家庭隐私！你以为拿这种事来胡扯一通，就能转移大家被你骗了的注意力吗！”
此时的直播间，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整齐划一的骂声瞬间乱了套。
“什么情况？何哥女儿真丢了？”
“我靠，这剧情反转太快了吧，这是剧本还是真的啊？”
“骗子果然套路深，连人家隐私都查！”
云浅就站在那里，视线落在老何那双沾满泥印的运动鞋上。
“调查隐私？”
云浅的语气很平淡：“昨晚江城下大雨，城西那片老城区因为地下管网老化，路面积水最深。”
她抬眼直视老何躲闪的眼睛。
“你报了警，查了所有的路面监控，甚至雇了几十个人找了一整夜，一点线索都没查到。”
老何的腿肚子开始打哆嗦。
那层“打假英雄”的外壳正在分崩离析。
这件事他连身边的亲戚都没敢说，这个女人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还想咬牙硬撑，一只穿着粉色小皮鞋的脚从云浅身后迈了出来。
云知月抱着那只长耳兔子玩偶，走到门槛边。
小姑娘有些害怕地缩着肩膀，但那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老何运动鞋那满是泥浆的鞋底。
小鼻子在湿润的空气里用力嗅了嗅，眉毛立刻皱成了一团。
“叔叔，你的鞋底上，有好多小朋友哭过的水味。”
软糯糯的声音穿透人群。
云知月伸出手指，指着老何鞋底边缘那层黑色淤泥。
“那是黑黑的地方才有的味道，而且水里面还有好凶的脏东西在咬人。”
老何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底。
那确实是他昨晚在城西水上乐园的地下管网入口处踩到的淤泥！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叫嚣的弹幕，此刻成片成片地陷入诡异的停顿，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狂潮。
“那小姑娘说什么地下黑洞？”
“这种淤泥味隔着几米能闻出来吗？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老何你到底找没找你女儿？人命关天你特么还有心情在这开直播做戏！”
面对满屏的质问和眼前母女俩犹如透视般的揭底，老何的心理防线彻底被打穿。
他张着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这会儿连举手机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云知珩这个时候放下平板，仰着那张精致冷酷的小脸，满眼不解地看向那个正在发抖的中年男人。
“叔叔，你女儿都不见了。”
男童摇了摇头，稚嫩的语气里满是纯粹的诛心：“你不去那些又黑又冷的地方把她找回来救命，反而带着一群人跑来我家门口骂人赚黑心钱。”
云知珩发出灵魂拷问：“你开这么大的直播，是想靠骂人把你女儿的命给骂回来吗？”
这几句话一出，围观的路人看向老何的眼神全都变成了鄙夷与唾弃。
老何像是一只被戳破了涨满气的气球。
他终于扛不住压力，双腿一软，竟然直接在工作室门口跪了下来。
“云大师！我错了我错了！”
老何完全顾不上什么颜面了，把自拍杆一扔，捂着脸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是我猪油蒙了心，收了别人的钱来这里找茬蹭流量！求求您发发慈悲！我找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求您帮我算算她到底在哪！”
一场打假闹剧，瞬间变成了一场公开求救的生死局。
秦家保镖往前跨出一步，准备将这个闹事的男人直接轰走。
云浅微微抬起手，拦住了保镖的动作。
“起来。”
她不收下跪，只按规矩办事。
云浅看向城西方向，声音冷下来：“再晚两个小时，你女儿就不在水上乐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