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守仁从江边回来,一路上低头不语,他有点闹心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于老五才去几天就被弄死了,看来,老金场那边杨天笑的人应该不会少了。
那边的情况没有摸清,又搭进去一个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再说,他去找于老五,于家的人是知道的,如果是瘸了一条腿或者是少了一只胳膊还都好说,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和于家怎么交代?
如果把人就这么埋了,这么多人都知道了,不通知一下于家,将来传扬出去,他高守仁就更说不清了,还是得派个人去于家报个丧。
见高守仁心事重重的,两个弟兄跟在他后头,也大气不敢出。
走到警察所门口,高守仁才说了句:“你们两个去趟南瓜窝棚,让于老五的媳妇过来一趟。”
一个警察试探地问了句:“那尸首咋办?”
“先盖着。等人来了再说。”
他进了屋,把门关了。
随手掏出大镜面挂在墙上,先是洗了洗手,妈的,真晦气。
洗了手,洗了脸,高守仁坐在椅子里,两条腿伸直,瞪着门发呆。
于老五死了。他派去的人,就这么他妈的给弄没了,还五花大绑扔江里,这毫无疑问是杨天笑干的。这事儿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杨天笑这是杀鸡儆猴啊,给他高守仁来了一个下马威。
高守仁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他老是觉得手有股子味,就又走到脸盆前,两手插进水里使劲搓着,他就不信了,这个杨天笑还能成精。
正烦着,小德子喊了声:“所长!二少爷来了!”
高守仁愣了一下,他拿毛巾擦了两把脸,推门走出去。
高守礼站在当院,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小包袱,脸上喜气洋洋的。
一见他出来,忙迎上去:“哥!娘让我来给你送日子!”
高守仁把他领进屋。
高守礼把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张红纸和一堆现大洋。
“娘给你的。”
“干啥?”
高守礼笑嘻嘻的说:“你看看。”
高守仁展开,上面写着他和杨凤枝的生辰八字,底下几行小字,是先生批的:“天作之合,上上婚。九月大吉。”
“娘说,还有半个月就出九月了,别再拖了。”高守礼说,“让你去趟县城,把这个送到杨家去,和他们商量一下娶亲的事,二姨也捎话说,杨家同意了。”
高守仁只说了声:“知道了,你回去吧。”
“哥,你咋了?”
“没事。有点累了。”
“我不回去,你给我找个地方,我去看书,明早我陪你去县里。”
高守仁笑了,他站起身,心不在焉从墙上摘下枪,推开门:“走,我带你去山味楼吃点饭。”
两个人就去了山味楼,饭还没吃完,小德子就找上来了。
小德子一进门就说:“所长,于老五家里的人来了。”
高守仁夹了一块熘肉段:“来了几个人?”
“就于老五的媳妇和他弟弟于老六。”
高守仁松了一口气,他撂下筷子站起身对弟弟说:“你接着吃,我回去看看。吃了饭,你在镇子里溜达溜达,不用急着回去。”
于老六和于老五的媳妇站在警察所的大门口。
于老五的媳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高守仁,眼睛哭得都肿起来了。
高守仁看了看他们,假装不满意的问:“咋就你们俩个来了?咋不多来几个人?”
于老六说:“他们让我先过来看看。”
“走吧,那就过去看一眼吧。”
“少东家,我哥到底是咋没的?你得给我个实话。”
高守仁不高兴的说:“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于老五,我让人先把你哥盖起来了。先去认一下。”
于老六却没有走的意思,他看着高守仁说:“少东家,听我嫂子说,我哥不是跟你走的吗?”
高守仁皱了皱眉:“你哥走前找过我,说想去老金场干几天活。当时我不同意,我劝了,他也不听。死犟,还让我送他一截。”
于老六还要说什么,于老五的媳妇拉了他一把。
“你们给高家熬了这么多年的烟膏,我都记着呢,都是家里人,没说的。”高守仁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屋,从娘给的包袱里拿了几块大洋。
走出来后,他把现大洋递向于老六:“你们先拿着。老五的后事,该花的花。等所里查清楚了,我再给你们家一个说法。”
于老六不接。
于老五的媳妇却伸手把大洋接过去。
于老六狠狠瞪了她一眼,转头又对高守仁说:“少东家,我不难为你。我就一句话,我哥不能白死。谁干的,你得帮我们整明白了。”
高守仁看着于老六突然口气硬起来:“别在这儿傻站着了,走,去看看你哥,老六,我的事很多,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我就不管了。”
于老五的媳妇又拉了一下于老六的衣襟。
高守仁看着他们又说:“你们啥意思?去还是不去,要是不看,我就让人把他就地埋了。”
于老五的媳妇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高守仁皱了皱眉头,口气生硬的说:“别哭了,我和老五处得不错,他没了,窝棚还让你们管着,老六,到时候你去帮嫂子。还有,这事,你也去老金场问问康把头,回头也告诉我一声,我还纳闷呢。”
于老六不吱声了。
于老五的媳妇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拉着于老六的衣襟:“老六,走吧,听少东家的。”
高守仁扭头喊了声:“小德子,去借辆驴车,到江边找我们。”
说着,就转身走出警察所的大门,于老五的媳妇和于老六就也跟着往外走。
到了江边,于老五的媳妇扑通一声跪下了,狼哭鬼嚎的骂着于老五,说他狠心把一大家子丢给她不管了。
高守仁站在后头,没往前去。他掏出烟,点上,若有所思的抽着。
于老六蹲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对高守仁说:“少东家,人我们拉回去。我哥的后事,不劳你费心。可我哥这条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回去吧。过几天,我去窝棚看你们。”高守仁转身对小德子说,“小德子,你帮着他们把老五送回去吧。”
驴车拉着于老五的尸首走了。
高守仁一个人站在江边,扭头看着老金场的方向,起风了,江风打在身上,一阵寒气袭来,高守仁打了个喷嚏。
回到警察所,高守礼已经睡了。
高守仁轻手轻脚进了自己的屋,点着油灯,从抽屉里拿出严子安给草上飞写的信。
他高守仁要娶杨凤枝了,可他不能带着于老五这条人命进洞房啊。
于老五这条命,他必须记在杨天笑的头上。可怎么报?警察所那几棵烂葱不是杨天笑的对手,他得借草上飞的刀。
江湖上都传草上飞跟杨天笑有仇,也在到处找他,这是一个借刀杀人的好机会,他必须面见草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