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说余庆要去看神像,傅承安直接把管事拨到一旁,自己走到前面带路。
傅家祠堂就在宅子的西侧。
一行人接连穿过两道月门,很快来到一座单独的小院。
刚一走进去,余庆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香火味。
祠堂里面点着不少蜡烛,正前方摆着一尊半人多高的神像。神像下面放着香炉和供桌,供桌上还摆着瓜果点心。
余庆一眼就看见了神像胸口的几道暗红色痕迹。
那些痕迹从胸口一直向下延伸,乍一看,还真像是从神像里面流出来的血。
程砚也走了过来。
“这就是那尊流血的神像?”
傅承安点了点头。
“没错。今天傍晚的时候又流了一次,刚刚才停下来。”
余庆没有说话,先围着神像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尊神像是泥塑的,外面上了颜色,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神像背后靠着墙壁,左右两边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余庆戴上手套,用手指蘸了一点神像上的暗红色痕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血腥味。
他又用手指轻轻搓了几下。
这东西的颜色确实很像血,但明显不是真正的人血。
“余巡捕,您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赵成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看出来。”
余庆回答得十分干脆。
“因为这尊神像本身就没什么问题。”
这句话把赵成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神像都已经开始流血了,怎么还能叫没问题?
余庆没有理会他,蹲下身继续检查神像下面的供桌和香炉。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
“你们傅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对吧?”
傅承业点了点头。
“我们傅家的生意里面,确实有药材这一项。”
“那就对了。去给我弄些苏木和草木灰过来。”
余庆大概已经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了。
说穿了,也就是一个简单的化学反应。
这个时代的人可能不知道反应方程式是什么,却不妨碍他们记住什么东西混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变化。
很多古代用来装神弄鬼的把戏,靠的都是这一套。
现在傅家上下对余庆有求必应。
没过多久,他要的东西便被送了过来。
余庆拿过两个白瓷小碗。
其中一个碗里装着泡好的苏木水,另一个碗里装着过滤过的草木灰水。
傅承安站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余巡捕,这两样东西跟神像流血有什么关系?”
“别着急,你马上就知道了。”
余庆随手拿过一块白瓷片,用筷子蘸了一点苏木水,滴在上面,随后又滴了几滴草木灰水。
众人的目光全都被他的动作吸引了过去。
原本颜色并不明显的水迹,竟然很快变成了红色。
傅承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这……”
程砚也愣了一下。
“居然真的变红了?”
余庆抬头看向傅承安。
“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傅承安低头看了看瓷片,又抬头看向神像。
“大人的意思是,神像流出来的根本就不是血?”
“对。”
余庆点了点头。
“苏木本身就可以用来染色,碰上这种草木灰水以后,颜色就会变红。”
“只要有人提前在神像上动点手脚,把其中一样东西涂上去,再想办法让另一样东西慢慢渗出来。两种东西一碰到一起,神像自然就开始“流血”了。”
祠堂里面顿时安静下来。
傅家的几个下人看看神像,又看看余庆面前那块变红的瓷片,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这位州府派来的巡捕,还真有些本事。
傅承安更是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余庆看着他问道:“怎么样,傅二公子,现在还觉得是厉鬼索命吗?”
傅承安的脸上多了几分尴尬。
“这件事情,确实是我孤陋寡闻了。”
余庆点了点头。
“还行,有得救。能承认自己孤陋寡闻,说明还没有糊涂到底。以后多读点书,少把什么事情都往鬼怪身上推。”
赵成这个时候却皱着眉头看向神像。
“余巡捕,既然这三件事情全都是人为的,那就说明有人很早以前就开始布局了。”
“先是鬼敲门,再是蚂蚁写字,最后又是神像流血。等这些事情闹得整个傅家人心惶惶以后,傅昌就死了。”
“这么看的话,应该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然后趁机杀人。”
傅承业立刻在旁边附和。
“肯定就是这样!我早就说过,我爹不可能无缘无故暴毙。凶手一定提前准备了很长时间。”
余庆没有立刻说话。
从表面上看,事情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三件怪事接连出现,紧接着傅昌就在家中暴毙。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提前造势,为后面的杀人做准备。
可余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如果凶手真的想杀傅昌,为什么要提前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傅昌如果只是突然暴毙,县衙查上几天,找不到什么问题,说不定也就按照暴毙结案了。
可现在,凶手先是闹出这么多神神鬼鬼的事情,弄得整个云山县都知道傅家出了怪事。
等到傅昌一死,所有人的目光自然都会落在傅家身上。
这不是主动给自己找麻烦吗?
不过现在掌握的线索还是太少,余庆暂时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行了,这尊神像应该被人提前涂过苏木汁。只要再泼上草木灰水,马上就会变成红色。”
说话间,余庆端起碗,把剩下的草木灰水泼到了神像上。
草木灰水刚刚落下,神像上原本看不出异常的地方,很快也泛起了一片暗红色。
这下再也没人怀疑了。
余庆把空碗放回供桌。
“继续纠结这些也没什么用,先带我去你爹生前住的房间看看吧。”
一行人离开祠堂,重新朝后宅走去。
傅昌平时住在东边的一处院子里。
自从他死了以后,房间就被县衙的人封了起来。
赵成从怀里掏出钥匙,亲自打开了房门。
“余巡捕,我们之前已经搜过一遍了。屋里没有发现凶器,也没有搜出什么毒物,墙壁上没有打洞的痕迹,门窗也都完好无损。”
余庆点了点头。
“没事,你们查你们的,我查我的。”
说完以后,他率先走进房间。
屋子很大,靠墙摆着一张雕花木床,窗边放着书桌,旁边还有几个柜子。
房间里的东西全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确实不像发生过打斗。
余庆先检查了一遍门窗,没有发现撬动或者破坏的痕迹。
紧接着,他又走到床边。
傅昌死的时候,就是倒在这里。
根据卷宗上的记录,发现尸体的时候,床边还有一张翻倒的凳子。
余庆蹲下身,借着油灯仔细检查地面,依旧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正准备站起来,余光却忽然看见床脚内侧的阴影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如果不是油灯恰好照出了一点细小的影子,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它。
余庆伸手把东西捏了起来。
那是一些浅褐色的碎屑。
程砚也跟着蹲了下来。
“这是什么?”
余庆把碎屑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又低头在床脚附近找了一遍,很快又找到了两块更小的碎屑。
这一次,余庆终于看清楚了。
这是胡桃。
所谓胡桃,就是余庆前世常见的核桃。
余庆转过身,看向傅承业。
“你爹平时吃胡桃吗?”
傅承业听到余庆的问题,愣了一下。
“胡桃……好像是不吃的。”
旁边的傅承安也跟着说道:“我爹从来不碰这个东西。”
余庆抬头看向他。
“从来都不吃?”
“对。反正从我记事开始,就没见过他吃胡桃。我们家厨房平时也不用这种东西。”
余庆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面那几块细小的褐色碎屑。
“那就有意思了。”
“如果胡桃只是傅昌平时会吃的一种东西,这些碎屑自然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可偏偏他几十年来从来不碰胡桃,傅家的厨房也不会用到这种东西。现在傅昌死了,胡桃碎屑却出现在了他的床边。”
说到这里,余庆脸上的神色也认真起来。
“更重要的是,傅昌的尸体嘴唇和舌头都有些肿胀,面色发青,死前还在拼命抓自己的脖子,就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喘不上气。”
“这些情况加在一起,正好符合一种症状。”
赵成这个时候也发现了不对劲。
“余巡捕,这些胡桃是不是跟傅昌的死有关?”
余庆点了点头。
“确实有关系。”
“胡桃本身没有毒,大部分人吃了以后都不会出事。但有些人吃下一些普通人能够正常吃的东西以后,身体会出现异常反应。”
“如果反应比较严重,嘴唇、舌头和喉咙都会肿起来。喉咙一旦肿得太厉害,人就会喘不上气,最后活活憋死。”
傅承业听到这里,脸色也跟着变了。
“大人的意思是,我爹很有可能就是这种情况?”
余庆再次点头。
“我之前在义庄验尸的时候,就发现他的死状有些像窒息。现在再结合屋里的胡桃碎屑来看,你爹很可能就是吃了胡桃以后,喉咙肿胀,最后窒息而亡。”
傅承安的脸色有些发白。
“可胡桃为什么会让他变成这样?”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异常反应。”
“这种情况不会出现在每个人身上。可能一百个人里面,九十九个人吃了都没事,偏偏剩下的那个人吃了就会出事。”
“你们父亲几十年来都不碰胡桃,我怀疑他早就知道自己吃不了这种东西。”
傅承业皱起眉头。
“那不应该啊。我爹如果真的知道,肯定会告诉我们。”
余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对于你爹来说,这就是他的命门。”
“他可能不喜欢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所以才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傅承业一下子没话说了,过了片刻,他才重新看向余庆。
“那究竟是什么人,给我爹吃了胡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