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颜指尖微微一顿,飞快地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色。
她没有将目光在那道暗纹上多停留片刻,如同方才什么都未曾看见,缓缓抬手,握住了那杯温热的茶水。
茶汤氤氲起淡淡的白雾,遮住了她半边眉眼。心底已是翻起惊涛骇浪,瘴林那一夜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萧砚袖口的暗纹与方才所见,在她心中一点点重合。
可她面上依旧平和,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清苦滑入喉咙。
轻颜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语气听来漫不经心,像是只是闲聊一桩旧往事。
“还记得刚入宗门没多久,我和凤天华一同外出历练,途中偶然救下一人。”
她目光淡淡落在萧琰脸上,仔细捕捉他神情间每一丝细微的起伏。
“那人便是萧砚,当时他正被一头凶兽追杀,处境凶险,我们出手才将他救下。事后才知晓,他竟是极品木灵根。”
话音落下,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街市的喧闹隔着一道木门,变得遥远模糊。
萧琰握着茶壶的手指缓缓收紧,面上那抹从容的浅笑依旧挂着,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难以察觉的波澜。
“竟有此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不曾听萧师兄提起过,你们于他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谈不上,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她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只是那日情形仓促,旁人的细节我大多记不清,唯独他袖口内侧的一道纹路,我印象格外深刻。方才无意间瞥见,你袖口上的纹路,和他的甚是相同。”
话音落下,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萧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垂眸看向自己微微挽起的袖口,那道隐晦的暗纹静静藏在布料之下。他没有立刻辩解,指尖摩挲着茶壶的壶沿,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轻颜,眼底平静无波,听不出慌乱或是心虚。
“世间纹样相似的本就不少,或许只是巧合罢了。”他语气平缓,伸手将袖口轻轻整理好,掩去了那道纹路,“我与萧砚虽同姓,却并非同族,不过是宗门里寻常相识的同门罢了。”
轻颜抬眼,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漫不经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试探,直直撞向萧琰的目光,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真的吗?我看你自己都快要相信这套说辞了吧。”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锐利地锁着他,不再藏着掖着:
“萧砚不知道你的身份,可你自己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
包间里的气息瞬间紧绷,窗外的市井喧闹仿佛被彻底隔绝。萧琰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攥紧,面上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没有立刻接话,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萧琰沉默了许久,指尖缓缓松开了茶壶,壶身轻轻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脸上那层温和的伪装一点点褪去,眼底翻涌着晦暗难辨的情绪,没有慌乱,反倒多了几分被戳破后的坦然。
“师姐倒是比我预想的,要敏锐得多。”他声音低沉,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冷意,“我本以为,这道暗纹藏得极深,你未必能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他抬眼看向轻颜,目光沉沉,不再刻意遮掩袖口的纹路,反而微微抬手,将那处暗纹彻底展露出来:“所以,你知道多少?“
轻颜迎上他沉冷的目光,指尖稳稳抵着杯沿,面上不见半分怯意,语气冷静又带着几分审视:
“我知道的不多,若是没瞧见这暗纹,怕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萧琰眸色沉沉,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处暗纹,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包间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轻颜,最后萧琰只是轻叹一口气:“你想要知道多少?“
轻颜指尖微微收紧,杯沿微凉的触感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她抬眸直视着萧琰,目光清明而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我要知道全部。这道族纹背后藏着什么,你和萧砚究竟是什么关系,你隐匿身份潜入宗门,又有着怎样的目的。”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我不会随意向外泄露你的秘密,只是如今线索已经对上,我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察觉。你坦诚相告,我们至少能厘清彼此的立场,总好过互相猜忌。”
萧琰望着她眼底的坦荡,喉间低低吐出一声叹息,周身紧绷的冷意稍稍散去些许,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关于这道族纹,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它是萧家弟子的专属暗纹。至于萧砚,他算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而我是一个私生子,如果不隐秘身份,恐怕没几个宗门会愿意收下我。至于目的,我倒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说完,他抬眼重新望向轻颜,眉梢微挑,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那么关于我,你还想知道什么?”
轻颜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原先盘旋在心头无数凶险的猜测,竟不曾料到会是这样一番内情。
她稍稍往后靠了靠,敛去眼中一丝意外,没有立刻追问他萧家内部的恩怨,而是抓着最要紧的一点,沉声开口。
“既然你并无图谋,那你潜伏在天枢宗,仅仅只是为了寻一处可以安心修行的地方?”
萧琰闻言,轻轻点了下头。
“大半缘由是如此。萧家之中,派系争斗复杂,我不愿卷入那些纷争。隐姓埋名来到此处,只求远离家族的是非。”
轻颜盯着他的双眼,依旧不敢全然放下戒备。袖口的族纹已经解释得通,可心底那份莫名的不安,却并没有就此消散。
“那萧砚知晓你的身份吗?”
这一句,才是她眼下最在意的问题。
萧琰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袖口那道暗纹,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轻颜,眼底藏着几分复杂:“我从未与他相认,萧家嫡庶之间隔阂本就极深,他自小被族里重点培养,我若是贸然表露身份,只会给他带去麻烦,也会让我安稳修行的日子彻底打乱。”
轻颜指尖摩挲着杯壁,沉默片刻,心里的疑云稍稍散去些许,却依旧留着几分顾虑。
“你既无意招惹是非,那这道族纹日后便该多加遮掩,今日险些被我撞破,往后若是落在旁人眼里,难免生出无端揣测。”
萧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本以为藏得足够隐蔽,倒没想到会被你记在心上。”他抬手将衣袖仔细拢好,彻底掩去那处纹路,“此事我会留意,也多谢你今日没有当众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