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沉重的氛围中，宗朝东却依旧不厌其烦地拖动着鼠标，似是想找到一个突破的理由。
但良久后，他只是再次一叹。
“不好做啊。”
这次，周围人的心并没有再往下沉。
因为早已见底了。
全场叹息间。
“应该是不必做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看去，这才发现李致已然到场。
宗朝东这便要起身，让出阅片工作台交给李致操作。
李致忙轻轻压了压手：“宗老师来吧，阅片经验和细节把控一定是您更权威。”
宗朝东见李致如此客气，甚至都说“您”了，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
毕竟，李致跟院长聊天都恨不得不带称谓，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直喷感染科主任是个外行。
而且没记错的话，李致称呼别人都是“主任”……
唯独对我，才用到了“老师”。
难道……
我在他心里……
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么？
不……等等。
李致最开始也没这么客气，在解剖室可是直接开怼了的。
当然，那绝不是为怼而怼，只是理念分歧的一种表达罢了。
最后的事实也证明，李致的判断是对的，自己才是保守误判的一方。
这倒也没什么可羞耻的，音石症是全新的领域，面对它，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没有任何人是专家，自己判断错了很正常，分析改进就是了。
也正因如此，当异常病理科提出协助请求的时候，自己才带着科室的人一起来阅片学习。
只是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李致却并没有因自己此前的误判而心怀不满，或是趾高气扬。
恰恰反倒……他反倒更加毕恭毕敬了……
所以，我这是……
被……
认可了吗？
想至此，宗朝东莫名一臊，脸上竟是一阵发热。
妈的，这是怎么回事……
自博士出师以来纵横医坛几十年，对于夸奖和敬重，明明早就麻木了，就算是被老院士当面赞美，快感都很有限……
可……为什么这个小主治的一句话……
却把我搞成这样了……
不，不行。
反了，搞反了，什么倒反天罡！
应该是我认可他才对！
稳住，不要流露出被认可的感觉。
找机会反将一局，再强行认可回去，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决意至此，宗朝东第一时间就扭头看回了屏幕，掩藏住了自己有些绷不住的表情。
紧接着，便是“哎——”地一声长叹，假借对陈美欣的惋惜，调整了过于兴奋的交感神经。
最后，他又十分端庄地抬了下眼镜，强行回归了满面岸然的学者威仪。
如此酝酿完毕，仿佛历经了一番极为深邃的思索后，他才终于拖着鼠标开口：
“李主任，具体情况你也看到了，晶体已经蔓延到全身，比之前的周国栋并不差。
“骨骼、感染方面的问题我就不说了，只说神经方面。
“看到这些我标记的地方了么？这些地方的晶体已经压迫到神经了。
“这还只是随便粗粗一看，细审的话，类似的压迫可能会超过20处。
“其中最致命的是这3处，不立刻手术清除晶体的话，患者随时有瘫痪风险。
“可问题是，由于晶体已经几乎贴着神经了，并且结构致密，强行做清除手术的话，必然会损伤到神经，同样有极大的瘫痪风险。
“除此之外，还有更麻烦的……”
宗朝东说着拖动鼠标，调出了大腿骨的横断面图，指着骨骼内侧道：
“看到这里了么？晶体已经不只附着在骨表了，而是长进了骨头里，大概有3-4毫米……”
众人这才观察到晶体已经侵入骨骼内部，顿时又是一阵唏嘘，
“还能往骨头里钻？？？”
“这……不是比骨癌还狠了……”
“她真的不会疼吗？”
李致盯着图像思索片刻后，却是摇了摇头：
“包括周国栋在内，其他患者身上的晶体都只在骨表，应该不是晶体侵入骨骼。”
旁边的影像科医师不解道：“可CT已经显示这个结果了啊？”
“那过程呢？”李致反问道。
“过程……不就是侵入？”
“你看到了？”
“这怎么可能看得到……但怎么想都是侵入吧。”
“再想想。”
“这……有想的空间吗？”
众人疑惑之时，还是宗朝东第一个亮了下眼，点开了患者档案，当场惊道：
“只有8岁么……嗯……我明白了。”
伴着宗朝东的提示，众人也是一个接一个地睁大了眼睛。
的确……虽然结果上，晶体的确出现在了骨骼内，这让人下意识地认为是晶体侵入了骨骼。
但如果是儿童……
真正的过程，很可能是反过来的。
或许并不是晶体侵入骨骼……
而是骨骼包裹了晶体！
毕竟陈美欣只有8岁，这个岁数的孩子每晚睡觉时，骨骼都在可见地生长。
外加骨膜高度活跃，在遭受晶体刺激后无疑会过度分泌新生骨质。
这些情况综合起来，最终导致晶体被“包”进骨头里3-4毫米，不仅完全说得通，也比侵入更加合理！
眼见众人快速想通，李致也是一脸欣赏。
嗯，神外这个团队倒也还行，没有脑子慢的。
“宗老师队伍带的不错。”李致甚至难得地夸了出来。
宗朝东闻言一愣，接着瞬间再度破功，脸上又一次不可控制地臊了起来。
怎么就莫名其妙地……
又被他认可了！！
不对吧。
这里应该是我肯定你啊！
应该是我夸你反应快，想到儿童骨骼生长了才对啊！
然后就是旁人惊讶，“哇，这小子竟然被宗主任称赞了”，“此子不凡，将来必成大器”之类的。
可怎么你反倒说起我来了？
不该一个回合一个回归过招么，你怎么能连续认可，二次认可！
冒犯了，这次是真的冒犯了啊，李致！
这次也不仅仅是宗朝东，其余神外专家也都隐隐察觉到了这股“冒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很高兴，和被宗朝东本人肯定一样高兴。
眼见周围的下属脸上都冒出了与自己相似的神色，宗朝东已是一脸凝滞。
不好，队伍已经在动摇了。
要认真起来了。
必须立刻找回场子。
接下来是我的回合了。
李致，看我夸得你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