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3。
蓟医一院,影像科阅片室。
当李致推门进来的时候,神经外科主任宗朝东已经带着科室专家先一步到场,正连同影像科的人一起审阅CT影像。
由于太过专注,他们甚至都没发现李致入场。
李致自然也没有打扰他们,只是轻轻关上了房门。
不得不说,这么多人一起阅片,李致实在有些不适应,也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刚刚的确有让林小薇通知神外,准备协助陈美欣的手术,但李致怎么也没想到,神外主任宗朝东竟然亲自来了,还带上了整个手术团队。
看来之前在解剖室说的话并没有冒犯到他。
想必他完全理解了那只是见解的矛盾,并泰然接受了现场实验的结果。
李致当即在心下默默记了一笔。
不错,算你过关了。
其实即便没有这次冒犯,宗朝东的水平在李致眼里也是过关的。
神经外科并非一院的传统强势科室,完全是这十年被宗朝东带到全国顶尖的。
须知,在这个时代,各医院的专长领域早已是一潭死水,无论资源还是患者,都只会向领域内最强的那三家医院靠拢,这也就造成了强者愈强的局面。
在这种死局之下,能带领一个平庸的科室冲到全国前三,这样的成就,完全可以用天之骄子来形容了。
更关键的是,宗朝东现在的年龄也不过才49岁,这在医学领域正值壮年,未来还大有可为。
也正因宗朝东强到了这种程度,他才完全不需要对院长低头,甚至是蓟医大的校长来,他也一样可以谈笑风生。
只是,宗朝东现在的表情并不好。
这几分钟里,他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工作站前,来来回回滑动着鼠标滚轮,在扫描影像的冠状面(前后)、矢状面(左右)和横断面(上下)反复切换移动,不时还会拖动鼠标拉出测量线,确认晶体厚度与密度值。
旁边,几位神外的精锐同样一言不发。
他们倒不是不想说话,纯粹是宗朝东画面切得太快了,必须不错眼珠地拼了老命才能勉强跟上他的阅片节奏。
但其实,根本不用如此精细的观察,只看最宏观的“全身骨架”影像,便足以确认一件事——
陈美欣,已经是音石症晚期了。
只因她全身的骨骼表面……
已遍布异常的凸起。
这些凸起显示为高亮的纯白色,无疑正是高密度的音石晶体。
它们就像植物的根须一样,从最为集中的右膝为起始,向外延伸,逐渐扩散到髋部,然后是四肢,最终是额头。
宏观来看,这些晶体已经连成了辐射状的晶体网。
可以说,除了头部感染暂时较轻外,其它方面与周国栋的尸体已经并无二致了。
为什么会这样?
几乎不用什么思考,李致脑子里就已经给出了结果——
陈美欣并不是在两周前感染的。
而是几个月前。
只是与王兆丰和杜停杯不同,在陈美欣的感染中,音石菌最先定植的部位是膝盖,所以她才没有产生明显的病征。
随后细菌和晶体顺着骨骼一路扩张,终于在两周前到达了头部,歌声在此时也才能传到陈美欣的耳朵里。
作为一名儿童,她对于这整个病程的感知极其有限,最终只表达了一句话——
【我体育一直不好,这段时间更不好了……越跑越慢……】
如此思考间,李致已在心下默默修改了判断。
之前下意识地认为,音石症的潜伏期,就是从细菌入侵,到形成震动晶体,产生症状的时间。
但现在看来,那只是最走运的情况。
是的,像杜停杯和王兆丰那样,晶体优先定植在头骨处的患者,都是最走运的人,相当于在早期就爆发了症状,只要及时手术清理就有根治的可能。
至于不走运的情况,眼前陈美欣的扫描影像已经揭示得明明白白了。
她的情况也正如癌症一样,早期的症状极其有限,真正感受到不对的时候,肿瘤已经恶化转移了。
更可怕的是……
像陈美欣这样的,仍在潜伏期的病例……
天知道还有多少。
就在李致做出悲观预期的同时,阅片室里的其他人却很单纯,只是注视着屏幕,聚焦着眼前的病例。
作为专科医生,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了。
宗朝东本人更是聚精会神,不断地拖动着鼠标,在一个个关键的部位展开细致的观察,衡量手术的可能性。
随着他阅片的深入,周围人也是越看越心寒。
影像科的医师实在忍不住,最先开了口:“这孩子怎么撑这么久的……”
旁边人叹道:“之前不是推测过,晶体可以阻隔人体的神经感受么?”
“可都这种程度了,就算是单纯的呼吸,也已经能听到“咯吱”的声响了吧?”
“大概因为是小孩子吧,没那么敏感,很坚强,很能扛。”
“哎……她要是像王兆丰那样反而好了……”
“是啊,对音石症而言,神经质一点,身体有点不对就必须要治疗才能救命啊。”
“她家长呢?就这么任凭发展没人管么?”
“说是父母都不在,就一个腿脚不灵便的奶奶。”
“哎……”
众人唏嘘间,宗朝东也终是一叹:
“不好做。”
即便进行了漫长细致的阅片,但此时他却只说了这三个字。
这也让所有人本就沉重的心情,又向下坠了一截。
要知道,宗朝东素来以激进而著称,专接其它院不敢碰的高难度手术,也正因如此,一院的神经外科才能异军突起。
而当这样一个人都说“不好做”的时候。
也就等同于“没法做”了。
不过,这个判断倒也并不令人意外。
看到这幅CT图景后,任何稍有临床经验的医师,无疑都会做出这个判断。
与王兆丰和杜停杯那种局部感染不同,这样弥漫全身的晶体感染,就如同扩散到全身的晚期骨癌一样,已经不可能进行手术了。
如果非要强行制定一个手术方案,那就要把陈美欣全身的皮都扒开,越过全身的肌肉、血管和神经,对全身骨骼进行切割和钻磨,将晶体全部清除后,再原封不动地将肌肉、血管和神经复原……
显然,这已经远超现代医学与人类身体的极限了。
这样彻底的骨表清除手术,不要说做全身,就连一只手都很难做到。
就算真的做了,这个感染程度也很难做干净。
就算奇迹般地做干净了,神经和身体组织也会遭受永久损伤,手术部位无疑将沦为没有知觉的瘫痪死肢。
这还不如直接截肢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