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牢里头没有风,只有滴水声,至于那些受刑过后散发出的腥臭血味,他已经习惯了。
王洋每隔几日就回来探望自己一番,不时送上些好吃的,按理来说,许行这个修为的修士已然可以不用进食,但王洋来也不是为了让他满足口腹之欲而已,主要是陪他说说话,聊聊天,解闷途中也不乏能缓解其心情郁结。
否则,就放任许行这么下去,恐怕会道心受损,酿成大祸。
每次王洋送来的饭食都是王夫人的手艺,里面是鸡腿或者酱牛肉,有时候是两颗煮鸡蛋,还带着灶火的余温。
当然,许行也没问过王洋是怎么在慕容瑾的禁令下一次次送进来的。
王洋聪明,虽然不用在正道上,但很多时候有的是办法。
许行期待着每次见到老王,然后享受般听着他絮絮叨叨说些外面的事:今天分舵接了哪个任务,陈三那头倔驴在训练场跟人打架了,岁岁的坟上被人放了一束野花,不知道是谁放的。
除了老王,陆昭和李柚兰各自来过一次。
但最近似乎有些不对,距离王洋上次来送饭,已经过去七日了。
许行心中不免焦虑,怀疑是王洋出了什么事。
除了观察窗外的日升月落,他还会用一支牢房内的木叉在泥地上记录“正”字,确信自己没算错时间。
还是那句话,饿倒是饿不死,元丹期的修士就算一年不吃不喝也不会死,灵气会自动温养五脏六腑。但七天不来,就意味着外面出了事。
在地牢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听觉变得很是敏锐,封印其余四感,另外一感便格外突出,这是公认的理,许行试图靠优秀的听觉判断外界发生之事,果不其然,有一些奇怪的动静。
虽然相隔极远极远,但也能听出似乎是喊杀之声。
许行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喊着本该在门外值守的灭妖堂行走,可今日外面并没有人。他越发确信,有人在打一场仗,就在分舵的地面上。
好在不一会牢房外就传来了动静,几道杂乱的脚步纷至沓来,是王洋,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的披甲修士。
王洋此刻狼狈极了,身上处处都是血痕,平日他很注重个人外貌的保养,看今日这模样,说不准是外头有妖兽攻门了。许行赶忙将双手握住铁柱,急切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许兄弟,这下坏了,坏了啊!”
“怎么了,快说!”
许行猛地站起来,铁栏被他一撞发出咣当一声响。
也在这时候,他认出了那几个身着黑甲的汉子,身上铠甲印刻有殷家的标志,此人,许行曾经在殷家宅院见过一面,就是上次上门之时。他大概是地道二境通幽,是殷家派给嫡系的护卫统领之一。
“妖潮来了。这次,是妖族大军。铺天盖地的妖,已经开始屠城,到处都是尸体……”王洋上气不接下气:“分舵剩下的人根本挡不住,沈校尉他们被人调走了,只剩几个执事和巡卫在死撑。”
“屠城?”
许行感到一瞬间自己体内的血都凉了。
“灭妖堂里出了内奸,和朝中某位官员沆瀣一气,与妖族达成了协议。而且那人地位定然不低,是他故意关了城防阵!城里现在全是妖物!”
许行现在脑子里纷乱极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起慕容瑾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内奸只能是那个酒鬼舵主醉千秋,他终于还是在朝廷下令问责分舵前出手了。
殷家统领上前一步,从腰间抽出一把黑铁短刃:“许行走,是大小姐让我们来的。小姐和少主都担心您的安危,早在数日前,此地有妖物爆发的迹象时,就派了我们过来,务必要将您保住,另外,这次小姐也跟着来了。”
他没有等许行回答,运足灵力一刀劈向牢门铁锁。
铛!
铁锁断开,断口处崩出一串火星,许行身上的压制瞬间全无,那消失了许久的修为,全都回来了。
许行推开牢门站直身子的时候,他的关节发出了一连串咔咔的响动,大概是太久没有活动了,每一寸骨节都在发出抗议。
此刻的许行,倒是狼狈,他的头发长到了肩膀,遮住了半张脸,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殷黄媛在哪?”许行问。
“在城北门。”
许行抓起那把三个月没碰过的血纹雷刃,刀柄入手的一瞬,刀刃上的暗红色纹路像被唤醒了一般微微发亮,像是认出了主人的气息。
“既如此,诸位,便随我杀妖去!”
“是!”
几人冲出地牢,来到地面,呼吸到久违的新鲜空气,许行却没有半分舒心。因为他眯了一下眼,看到了一幅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的景象。
这场景,完全类似当初黄蜀镇镇中的那场杀伐大战。
但比那次的还要惨烈十倍不止。
到处都是浓烈的妖雾,视线不清,整座城遍地都是尸体,入耳全是惨叫与嚎哭。
灭妖堂之外的街道上,尸体堆叠如山,横七竖八,死状怪异扭曲,更是凄惨。血流从分舵门口一路填满了四方道路,百姓、商贾、巡卫、武衙衙役,无一存活,大多连遗体都不完整。
妖物在巷口和屋檐间穿行,像一群正在进食的虫蚁。
小的像猫一样敏捷,大的像牛一样横冲直撞,它们不挑食,尸体和活人都咬,只要是会动的血肉就扑上去。
“许行走,小姐那边估计撑不了太久,我们先去救援吧?”
黑卫提议,许行点头。
而在这一路上,许行又想起了先前的线索,沈校尉和雷八天同时收到了调令,等他们一走,妖物便展开破城,简直太过顺利。
好像是有人提前布置,暗中操纵着一切。
调走校尉,关闭城防大阵,一环扣一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两人,舵主醉千秋,以及代行舵主之职的慕容瑾,他对于那内奸的判断,越发确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