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阵从南墙缺口压出。
五面残盾叠在一处，硬生生架住拍落的虎爪。前排守卒膝盖陷进泥里，盾沿接连崩开，仍没退。有人牙关咬得满嘴是血，喉咙里只剩一句变了调的“顶住”。
周岳趁着这点空当托住姜照雪的腰，将她带回城头。
入手尽是温热的血。
他心口猛地一沉，托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
十石弓已经抬起。
铁箭穿过翻卷的黑气，直取林啸眉心。
虎爪迎面探来。
两根利爪夹住箭杆。箭锋停在额前半尺，木杆扭出裂纹，直追箭尾。
喀。
铁箭断成两截。
林啸将断箭扔进尸堆，踩着碎石继续逼近。
第二支箭已经搭弦。
周岳压低弓角，箭锋转向咽喉。
两道伥魂贴着墙根扑起，灰影一左一右，直咬周岳持弓的手臂。
姜照雪跨出一步。
她右臂固定在夹板里，左手握住雁翎刀，腰胯送力。刀锋横过城头，将两道灰影拦腰切断。
气血推出刀口，撕开三尺箭路。
弓弦弹回。
林啸仰起虎首。
箭簇擦开下颌皮肉，越过颈侧，钉入后方残墙。
黑血顺着虎毛滴落。
周岳没有半点得手的快意，反倒皱紧了眉。
他盯住血线，寻迹术沿伤口向内追索。
伥魂没有回流。
妖脉也没动。
眉心那一爪接得太快，像是专门护给他看。咽喉已经见血，体内气机仍旧稳稳压着。
这两处都在骗箭。
周岳第三箭转向胸口。
林啸踏碎石板，虎爪扣上城垛，砖石从墙头滚落，砸进下方兽群。
周岳提前退开两步。
刀锋从身侧切出。
姜照雪迎着虎爪挥刀。刀背撞上爪骨，她左臂向下沉去，单膝砸中城砖，周围瓦砾全被震开。
右肩夹板传出裂响。
血从甲片下淌入砖缝。
林啸的爪势也被截住半拍。
周岳从侧面开弦。
铁箭贯入虎胸。
伤口下方立刻涌出伥气，凝成一团血影。血影贴着胸骨滑向左腹，躲入虎皮下方。
周岳手指已经碰到下一支箭，动作却硬生生停住。
寻迹术追着那团血影一路下沉，周围妖脉却连半点变化都没有。
血影只是幌子。
又一处假核。
接连三箭，处处都是饵。
一种被戏耍的烦躁顶上喉头，周岳咬了咬后槽牙，才没让自己顺着本能补出第四箭。
林啸退出城头，虎爪压住胸前箭伤。
“你在找本君的妖核。”
周岳拔出第四支箭。
弓角连换三处，始终围着林啸胸腹游走。
“拿几团假货糊弄猎户。”
“你这山君做买卖，也不实诚。”
林啸盯着他，虎目里浮出一丝讥诮。
他没有正面接箭，反手抓起一名重伤守卒，将人横在胸前。
那守卒还活着，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哼，手指死死抠住林啸腕上的虎毛。
周岳的箭锋骤然一偏。
“周伍长！”守卒满脸是血，竟冲他吼了出来，“别管我，射！”
周岳的呼吸乱了一瞬。
这一瞬，林啸等到了。
它另一只虎爪扣住身旁伥魂，五爪合拢。
伥魂被当场捏碎。
黑气从七窍涌出，聚成三道虎影。
第一道冲向城垛。
第二道跃过箭楼。
第三道贴地扑向粮车。
与此同时，林啸把手里的守卒朝城外一抛。
人影与碎砖一同坠下。
姜照雪提刀迎向最前方的虎影。
“周岳，专心顾好箭路。”
她一步踏上城垛，反手甩出腰间绳钩。铁钩追着坠落的守卒飞出，堪堪勾住对方甲带。
周岳胸口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开半寸。
“用不着你提醒。”
第四箭擦着她的肩甲飞过，先一步贯穿粮车旁的虎影，将藏在黑气后的伥魂打散。
第五箭紧追箭楼。
铁箭打穿虎首，灰影被箭势带出屋檐。
最后一道虎影刚越过墙砖，第六箭便从腹部穿入，带着散乱黑气坠下城墙。
林啸借着尸影遮挡，已经逼到墙根。
余下黑气扫过城头，打中姜照雪右肩。
她退出两步，雁翎刀向下坠去。
周岳扣住她的腰甲，将人拽回城垛后方。
“再近一步，伥气就要钻进你的伤口。”
“我清楚。”
“清楚还往前顶？”
姜照雪以刀撑地，重新站稳。她脸色已经白得吓人，嘴上却半点不肯让。
“谁让你射得慢。”
周岳看了她一眼，气得想骂，目光落到她开裂的夹板上，又把话硬咽了回去。
“行，怪我。”
“等活下来，我站着让你骂。”
姜照雪扯紧绳索，把那名守卒从墙外一点点拖了回来。
“这可是你说的。”
城外，林啸再度催动祭法。
虎皮下方鼓起数道血纹。散在城中的黑气贴地汇来，跨过断墙、路障与尸堆，灌入他的脚下。
每吞下一股黑气，便有一道伥魂从虎背后走出。
周岳压住呼吸。
寻迹术沿着魂影向回追索。
眉心连着三条回路。
咽喉缠着两条。
胸口聚着四条。
左肋也藏着一条伪线。
祭法运转之时，所有魂线都会绕过右肋第三根肋骨，分向上下两侧。
那片地方空出半寸。
周岳的烦躁一点点沉了下去，转成猎人咬住血迹后的专注。
他收起半开的弓弦。
“所有魂线都在绕右肋。”
“真核若还在它身上，那片空处最可疑。”
姜照雪咬住布带一端，单手勒紧右肩。每收紧一寸，她额角便多一层冷汗。
“能钉进去吗？”
“祭法一停，妖脉会回流半息。”
“那就逼它亲自护一次。”
周岳看着她惨白的脸，胸口发闷。
“你先下墙。”
“少说废话。”
“姜照雪！”
“周岳。”她抬眼看他，“你要是射偏了，我下不下墙都一样。”
两人对视一瞬。
周岳先移开了目光。
武馆街的兵库已经打开。
学徒抬着盾枪奔过街垒，杂役推着药箱从伤员之间穿行。秦震山带人堵住矿口，贺川领着弓手爬上两侧屋脊。
北街地面传来闷响。
井盖被尸手顶起。黑泥从缝里涌出，几根腐烂手臂扣住井沿。
贺川站在屋脊，挥动长枪。
“周师兄，北边又出尸了！”
“把井口封住！”
“别让它们进街！”
兵库弟子抬来箭捆。
姜照雪从箭捆中抽出七支铁箭，拍到周岳脚边。
“银羽箭留给妖核。”
“这些铁箭，够它忙一阵。”
周岳登上城垛。
七支箭排在靴边。
不用箭箭满弦。
六七成力，足够逼林啸走位。
第一箭削断头顶兽骨环。
碎骨飞出，林啸抬爪挡脸。
第二箭已经钉穿它脚边的伥尸，将尸体压进泥里。
【击杀伥尸】
【获得可用属性点：1】
第三箭擦开左肩旧伤。
林啸避开箭锋，妖躯向右错步。
箭势没有停。
第四箭掠过尸堆，射灭后方火把。
第五箭追着落脚处钉下，封死左侧退路。
林啸翻过尸身。
第六箭贯穿伥尸，将那具尸体钉在它脚前。
【击杀伥尸】
【获得可用属性点：1】
第七箭从城头压向左肋。
这一箭依旧只为试探。
林啸却没拿妖躯硬接。
虎爪压住左腹，身体向右让开半步，右侧后腿也随之挪开。
藏在左肋的魂线散了。
真正的妖脉从右肋第三根肋骨后方回卷，将外泄的妖血尽数压回核内。
这一回，看清了。
周岳放低长弓。
“右肋。”
姜照雪挥刀斩开爬上城头的伥魂。
“几成把握？”
“七成能进骨。”
“剩下三成呢？”
周岳越过南街，望向正在开裂的雷坛。
“得看姜铁甲还能引多少雷。”
法坛再度亮起。
姜铁甲一手按住开裂石柱，另一手将雷火压进城墙。
他的鬓发已经转灰。
右耳焦痕爬到颈侧，法衣贴在肩骨上，袖口不断滴血。
“周岳！”
喝声越过半座石牛城。
“妖气压城，不能再让它祭下去！”
十石弓拉开。
弓臂传出低沉呻吟。
箭锋锁住了林啸右肋。
城外的祭法停了。
林啸抬起虎首，脸上黑纹连成虎斑，獠牙压过唇边。
“看出位置，又能如何？”
虎爪踏地。
散在街上的伥尸一齐转身，扑向守卒、粮车与武馆街。
黑气越过路障。
尸群压住盾阵，前排守卒接连后退，残盾互相碰撞，两座拒马也被推倒。
林啸踩过伥尸，直冲城墙。
姜照雪带伤迎上。
雁翎刀先贯穿一具伥尸胸腹。第二具伥尸从侧面扑来，尸爪撕开她的腰甲。
箭声从背后传来。
铁箭贯穿尸首，将尸身带下墙头。
【击杀伥尸】
【获得可用属性点：1】
林啸已经扣住城垛。
虎爪发力，石砖成片垮下。
庞大妖躯翻上城头，裹着黑气的虎爪直压周岳胸口。
双方只隔数步。
十石弓来不及满开。
周岳横弓格挡。
虎爪拍上弓臂。
临时拼接的弓身再添一道裂缝。周岳沿城砖退出数丈，鞋底推出两条深沟，背部撞上床弩残架。
姜照雪从侧面切入。
左手送刀。
腰胯带着雁翎刀斩中林啸腕骨。
虎臂横扫。
姜照雪被掀进箭楼残架。木栏断开，长刀脱手，钉入城砖。
周岳翻身起弓。
铁箭直取其右肋。
林啸转身小心避让。
箭簇擦过虎皮，扯下一块血肉，钉入后方墙面。
也正是这一转，散在全身的魂线开始回流。
一条条灰线钻向第三根肋骨后方。
妖核的位置再无藏处。
林啸也察觉到自己上了当。
他的妖躯拔高，虎爪踏碎城垛，越过两名守卒扑向周岳。
“我要先折你的弓！”
“再拆你的骨！”
周岳继续后退。
身后只剩废弃床弩残架。
十石弓上已有三道裂缝。再开一次满弦，弓身多半要断。
雷坛上传来姜铁甲的吼声。
“把铜钱嵌进箭簇！”
周岳取出雷纹铜钱。
钱面裂痕交错，残存雷力在掌中跳动。
他将铜钱压进银羽箭箭簇后的凹槽，再用箭箍卡紧。
林啸已经从半空扑落。
虎爪盖住城头火光。
南城雷坛上，姜铁甲举起残缺桃木剑。
雷火沿城墙回卷，汇向剑身。脚下石柱一段段裂开，法坛向下倾斜，他仍没有松手。
“这一箭。”
“莫要偏。”
周岳双脚踏进碎砖。
腰背下沉。
银羽箭搭上弓弦。
十石重弓一寸寸张开，弓臂发出压到极限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