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指挥已经来到纪昼面前，面沉如水。
“纪昼，人已经按照你说的全放了。”
他的目光停在纪昼脸上。
“你是不是也该离开北原基地了？”
纪昼神色疏淡。
“贺指挥，我记得我刚才说得已经很清楚了。”
“还有一个人，你没有交出来。”
贺指挥沉着脸。
“沈既渡……我没有办法给你。”
“贺指挥，够了！”
北原副指挥从人群中出来。
军服上沾着大片灰尘和血迹，眼下青黑，连日奔波留下的疲态已经遮掩不住。
“你也不看看北原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基地街面早已被撞得七零八落。
担架一副接一副送往救治点，伤员几乎挤满临时搭起来的医疗区。曙光军团那些刚失去异能的人靠在墙边，仍有人不肯认命，一遍遍尝试发动异能，最后什么都没有等来，只能抱着头失声痛哭。
不远处，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守着受伤的家人，嗓子已经哭哑。
坍塌的墙体还在不断往下掉碎石。
副指挥指着眼前这一片狼藉，火气再也兜不住。
“曙光军团没了，基地也成了这样。”
“你还要继续护着他吗？”
贺指挥脸色铁青。
“沈既渡不能——”
“凭什么不能交？”
另一名北原高层当场截断他。
“他本来就是中央基地的叛徒！”
“当初让他留在北原，说的是研究感染和异能移植。结果呢？”
贺指挥咬着牙。
“你们懂什么？沈既渡来到北原以后做过哪些成果，你们都看得到啊！”
“没有他的研究，曙光军团那些异能从哪里来啊！”
“成果？”
副指挥冷笑。
“我现在看到的，只有他给北原带来的灾难。”
他指着满街伤员。
“他给我们招来了敌人，带来了感染体大军，还留下了这一地伤员！”
“你说他给北原带来了希望。”
“你告诉我，希望在哪儿？！”
压了许久的怨气彻底炸开。
“把沈既渡交出去！”
“北原今天变成这样，不就是因为他吗！”
“还要为了他死多少人！”
“让他滚出北原！”
“把人交出去！”
叫骂越来越响。
贺指挥面色铁青，始终没有下令阻止。
副指挥也不准备继续耗下去。
“沈既渡，北原护你护到今天，也算对得起你了。”
他朝身边几名异能者示意。
“把人带过去。”
几个人立即上前架住沈既渡。
沈既渡挣了一下。
“你们敢？”
没人松手。
沈既渡看向贺指挥。
“贺慎！你确定要把我交出去吗？”
贺指挥仍站在原处，一句阻拦的话都没出口。
沈既渡被押到纪昼面前时，周围的骂声甚至盖过了基地警报。
“就是他把灾祸招来的！”
“让他滚出北原！”
纪昼听着那些声音，唇角慢慢挑了起来。
沈既渡以前不是最喜欢站在人群中间讲他的道理。
给普通人异能。
给实验体另一种活法。
只要拥有足够的力量，就能在末世里活下去。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些被绑上实验台、被剥离异能的人，最后都应该感谢他。
纪昼看着他。
“黎先生，你这么聪明，有预见过今天这个场面吗？”
沈既渡脸上的从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纪昼又想起他以前说过的那句话。
“哦，对了。”
“你以前还说过，力量不会背叛人。”
她朝远处的曙光军团示意。
“你看，力量没有背叛你，可失去力量的人，先把你扔了呢！”
沈既渡嘴唇动了动。
纪昼接着道：“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给了他们另一种活法吗？”
“那现在呢？”
“你还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吗？”
周围的叫骂顿时更加刺耳。
沈既渡抿紧嘴唇，缓了几秒，才勉强把脸上的狼狈收回去。
“纪昼。”
“你以为他们今天把我交出来，你就算赢了？”
纪昼掌心燃起火焰。
“赢不赢并不重要。”
“反正我只知道你今天必须死！”
沈既渡终于挣扎起来。
“等等！”
火光已经映到他脸上。
“纪昼，你不能杀我！”
纪昼向前逼近，沈既渡抢着开口。
“你真以为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吗？”
火焰已经逼到他胸前。
“有人等了你十几年你知道吗！”
纪昼掌心的火焰微微一滞。
沈既渡立刻抓住这个空隙。
“对，你不知道。”
“从你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有人一直在关注你。”
“等你长大，等你身体里的东西醒过来，等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说得越来越急。
“现在，他已经等到答案了。”
“纪昼，你就不想知道他是谁？”
纪昼审视着他。
“不要杀我！”
沈既渡急忙道：“我可以告诉你。”
“他是谁，为什么一直盯着你，还有你母亲当年——”
火焰骤然贯穿他的胸口。
沈既渡后半句话断了。
他踉跄了一步。
“你……”
“不关心。”
沈既渡捂住胸口，火焰已经顺着衣服迅速往上烧。
“纪昼！”
“杀了我……你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是谁！”
纪昼再次催动火系异能。
烈焰顷刻将他吞没。
“那就不知道。”
沈既渡的惨叫很快消失在火声里。
纪昼始终没有撤掉火焰。
这个人已经死过一次。
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第二次。
那就什么都别留。
衣物化成灰烬，血肉被烈火吞噬，连骨骼也在持续高温里焦黑、崩裂。
火焰烧了很久。
直到地上再也看不出完整的人形，只剩下一层焦灰。
风沿着街道卷过，薄灰散进碎石之间。
纪昼看着地上的焦痕。
“这次……别再回来了。”
北原基地周围的感染体已经开始往外围撤。
纪昼也跟着离开。
警报还在基地上空回荡。
直到最后一只感染体消失在道路尽头，也没有再袭击任何人。
两个多小时后，程野和祝寒衣赶回北原。
越野车刚停，程野已经推门下来。
基地里到处都是刚清理出来的碎石，担架从旁边匆匆经过，临时救治点一直排到街边。
祝寒衣环顾一圈。
“好像……还是晚了。”
旁边几个北原异能者正在清理路障。
其中一个认出程野，神情顿时复杂起来。
“你们怎么才回来？”
程野问：“纪昼走多久了？”
那人听见这个名字，握着钢架的手明显一顿。
刚才那一幕像是又从眼前翻了出来，他喉结滚了几下，连说话都快了。
“那个女人就是个怪物。”
“幸好你们回来晚了，没跟她正面碰上！”
他指着远处散开的曙光军团，声音越说越高。
“你知道吗？她能把我们的异能直接拿走！”
“那么多人，上千人啊！”
“她一抬手，异能全没了！说没就没！太可怕了！”
旁边的人听见，也忍不住插进来。
“对啊，她和她那几个同伴总共才四个人，后面却跟了那么多感染体！”
“那些东西全被他们控制着！”
“谁敢拦啊？”
前面那人还没缓过来，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今天发生的这些，简直跟噩梦一样。”
“我活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谁的异能能把别人的异能直接废掉的。”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曙光军团全完了。”
他越说声音越涩。
“太可怕了！”
“我现在闭上眼睛，都还能想起来她站在那里的样子。”
“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她。”
程野神色恍惚。
一路从南边往回赶的时候，他设想过太多结果。
纪昼也许还困在北原，也许又把自己折腾得满身是伤，也许正和贺指挥僵持着，表面什么事都没有，等他赶回来以后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没事。
他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事。
纪昼闯祸，受伤，他再追上去，把人从危险里捞出来。
可这一次不一样。
真正等着他的，不是纪昼的伤，也不是一场还没结束的混乱。
是北原基地的人提起她时，连掩饰都掩饰不住的畏惧。
程野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浮出来的却还是很多年前的纪昼。
脸色总有些苍白，跑不了多远就嫌累，训练结束以后坐在长椅上吃糖，糖块塞在嘴里，腮帮微微鼓起来。
后来她胆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能惹事，可程野心里始终还留着一点旧印象。
那个身体不好、看着经不起折腾的小姑娘，好像无论跑多远，最后总还能被他追上。
可现在北原一片狼藉。
那个曾经走几步都要他惦记的人，已经把想救的人救了，把想杀的人杀了，带着所有人离开北原。
他一路赶回来，连她的背影都没追上。
程野忽然觉得，自己记忆里的纪昼，和北原人口中的那个女人，已经隔得太远了。
祝寒衣站在旁边。
“还追吗？”
程野扯了下嘴角。
“追什么。”
他望向宁川的方向。
路上早已空了。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和纪昼之间隔开的，好像已经不只是这两个小时。
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正在往前走。
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远。
北原发生的一切，很快传了出去。
与此同时，另一处地方，一台通讯器亮起。
“沈既渡死了。”
通讯另一端隔了几秒才传来声音。
“纪昼呢？”
“带着实验体回宁川了。”
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汇报的人问：“咱们还要继续盯着她吗？”
翻页声停住。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
“盯了十几年。”
“还差这几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