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站在门边。
目光死死锁定T台正前方的魔术腿。
沙袋偏移了半寸。
灯罩倾斜角的记号线,错位了两毫米。
他大步走过去。
伸手,一把扯下主光源的柔光罩。
冰冷的金属灯管暴露在空气中。
外观一模一样。
但林墨的手指刚碰到灯管尾部的散热槽,眼神就彻底冷了下来。
重量不对。
原装的高端影视灯,内部有纯铜散热模块,分量很沉。
而现在这根,轻飘飘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慢动作录像功能,对准灯管。
按下开关。
“啪。”
刺眼的白光亮起。
肉眼看去,光线明亮稳定。
但在手机的慢动作镜头里,那道白光正在以极高的频率疯狂闪烁。
劣质频闪灯。
林墨捏紧了手机。
数码相机有电子快门,可以通过调整防闪烁频率来规避这种光线。
但他手里拿的,是徕卡M3。
纯机械焦平面快门。
在高速快门下,快门幕帘是一道狭窄的缝隙扫过底片。
如果光源存在频闪,底片上就会出现一道道无法修复的黑色横纹。
光比全毁。
照片全废。
神仙难救。
林墨没有停下。
他转身走向左侧的轮廓光。
扯下柔光罩。
一样。
右侧补光灯。
一样。
四个核心主光源,全被换成了劣质频闪灯。
对方不仅懂行,而且下手极狠。
这是要彻底断了他的后路。
“林老师,早啊!”
身后传来声音。
花艺师带着几个工人推着推车走进来。
紧接着,音响师、司仪、灯光师陆续入场。
原本空旷的宴会厅,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音响测试,一二三。”
“花门往左边挪一点!”
“追光灯准备!”
林墨看了一眼手表。
早上六点半。
距离新娘入场彩排,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现在去器材租赁公司重新调换四个主光源,根本来不及。
更何况,今天是周末,好设备早就被订空了。
这是一个死局。
“哟,林大摄影师,这么早就来调光啊?”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王彪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西装,手里夹着根雪茄,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身后跟着阿龙,还有几个满脸横肉的手下。
林墨转过头。
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王彪走到机位前,故意抬头看了看那几个主光源。
“这灯真亮。”王彪吐出一口青烟,笑得满脸褶子,“沈总可是大客户,林老师今天可得好好拍,千万别拍出什么黑条、废片之类的。”
“对了,听说林老师连备用机都没带?”王彪故作惊讶,“这要是主灯出了问题,连个补救的机会都没有啊。”
阿龙在一旁冷笑出声。
“彪哥,人家可是玩胶片的大师。大师嘛,拍出来的东西咱们凡人不懂。说不定人家就喜欢那种黑乎乎的艺术感呢。”
“也是。”王彪弹了弹烟灰,“不过沈总懂不懂,我就不知道了。”
林墨没说话。
他拿起测光表,对准T台中央。
按下测光键。
数值跳动。
光比乱得一塌糊涂。
频闪灯的色温极不稳定,上一秒是五千六百K,下一秒可能就飘到了四千K。
在这种光线下,胶片的色彩还原会彻底崩溃。
“怎么不说话了?”王彪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昨天不是挺狂吗?”
林墨放下测光表。
单手握住徕卡M3的机身。
冰冷的金属质感贴着掌心。
他冷冷地瞥了王彪一眼。
“你的手段,就这点?”
王彪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本以为林墨会气急败坏,会大声质问,甚至会动手打人。
只要林墨一动手,他马上叫保安把人轰出去。
但林墨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一块冰。
“死鸭子嘴硬。”王彪咬了咬牙,“我看你一会儿怎么交差!”
“不劳费心。”林墨低头,拨动徕卡的快门拨盘。
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
王彪冷哼一声,带着人退到一旁。
“彪哥,这小子是不是傻了?”阿龙低声问。
“装腔作势。”王彪盯着林墨的背影,“那几个灯我问过懂行的,胶片机只要敢按快门,绝对死得透透的。”
“那咱们就等着看戏?”
“看戏。”王彪阴狠地笑了笑,“等沈总发火,咱们的团队马上顶上。到时候,我要让这小子在本地婚摄圈彻底混不下去!”
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
音乐声震耳欲聋。
林墨站在机位前,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快速计算着现场的所有光源。
顶灯废了。
两侧的轮廓光也被换了。
整个T台,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频闪陷阱。
如果强行拍摄,底片报废率百分之百。
战地记者的直觉告诉他,绝境中,一定有生机。
当年爷爷在越南战场,连闪光灯都没有,照样能在炮火中拍出传世之作。
光。
摄影就是光。
没有了人造光源,还有什么?
林墨睁开眼。
目光扫过整个宴会厅。
落地窗外的晨光。
路引上的电子蜡烛。
甚至,是追光灯扫过时地面的反光。
他抬起手,再次测光。
王彪站在远处,看着林墨不断举起测光表,嘴角的嘲讽越来越浓。
“测吧,测出花来也没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整。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
沈总带着几位重要亲家提前到场,准备视察场地与彩排进度。
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定制礼服,气场极强。
几个酒店高管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灯光怎么回事?”沈总一进门,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感觉有点刺眼?”
酒店经理赶紧擦汗:“沈总,这是摄影团队布置的专业光源,可能色温比较高。”
沈总冷哼一声:“我女儿的婚礼,容不得半点马虎。去把主摄影师叫来。”
林墨将测光表塞进口袋。
他确认了。
现场的人造光源,已经彻底无法使用。
任何补救措施都是徒劳。
王彪见林墨收起工具,以为他终于认命了。
“走。”王彪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
“去哪?”阿龙问。
“去给咱们的林大师,加把火。”
王彪眼睛一亮。
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快步迎了上去。
“沈总!您来了!”
沈总停下脚步,看了王彪一眼,眉头微皱。
“你是?”
“我是本地婚摄协会的王彪啊,之前跟您汇报过工作的。”王彪点头哈腰。
“哦,有事?”沈总语气平淡。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王彪搓着手,目光越过沈总,看向远处的林墨。
他故意提高音量。
“沈总,我刚才看林老师好像遇到点麻烦。他的设备,好像出了点问题。”
沈总脸色一沉。
“什么问题?”
“这我哪懂啊,人家可是大师。”王彪叹了口气,“不过我刚才看他急得满头大汗,连测光表都收起来了。今天可是千金的大喜日子,这要是拍砸了……”
沈总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他推开王彪,大步朝T台走去。
王彪跟在后面,嘴角疯狂上扬。
阿龙在人群中,已经拿出了对讲机,准备随时呼叫外面的备用团队。
林墨站在原地。
指腹轻轻摩挲着徕卡机身上的弹痕。
冰冷的金属,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
当年在越南战场,爷爷面对的是真枪实弹。
现在,他面对的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
光不对?
那就不用他们的光。
就在这时,中介老板带着车企高管,满脸堆笑地朝林墨的机位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