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苏铭旁边的陆铮，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冷冷地盯着还在狂笑的王钊。
陆铮实在不明白。
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所有的证据都摆在桌面上，这老东西到底还在挣扎什么？
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就在陆铮准备拍桌子打断这刺耳笑声的时候，苏铭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陆铮的手臂上。
陆铮转头看去。
苏铭依然端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变过，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面笑得癫狂的王钊。
仿佛在看一个正在表演的跳梁小丑。
“你觉得，我猜不到你的动机？”
王钊的笑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只是眼底的挑衅意味更加浓烈了。
苏铭看着他，语速平缓地吐出了一句话。
“难道，你根本不是华国人？”
“嘎！”
王钊的笑声戛然而止。
就像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突然被人一把死死掐住了脖子。
所有的声音被硬生生地憋回了肚子里。
他死死地盯着苏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怖。
那是比看到陈广志的毒牙时，还要浓烈十倍、百倍的恐惧。
苏铭将王钊所有的生理反应尽收眼底。
他挑了挑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看来，我猜对了。”
苏铭没有给王钊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时间，他的语速开始变得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进王钊的心脏。
“这几天，我们让人去把你这大半辈子的生活轨迹，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走访了一遍。”
“你这一生，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分水岭。”
“十一年前。”
苏铭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十一年前，你还是榆北市公安局的副局长。住在局里分配的家属大院里。”
“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你家里发生了一场大火。火势蔓延得极快，等消防队赶到的时候，整栋房子都已经烧成了空壳。”
“那天晚上，你正好在局里值班，逃过了一劫。”
“但你的妻子，还有你刚满八岁的独生儿子，活活烧死在屋里。”
苏铭盯着王钊。
“当年的卷宗上写着，是冬天烧煤炉子取暖，不小心打翻了炉子引燃了床铺，定性为意外。”
王钊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两下，似乎想开口反驳，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苏铭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火灾之后，大家都以为你会一蹶不振。但你的表现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你化悲愤为力量，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从那一年开始，你就屡破大案要案。很多陈年积案，到了你手里，不出三天就能找到关键线索。”
“抓间谍、破走私、打掉跨省犯罪团伙。你的履历上写满了让人耀眼的功绩。”
“凭借着这些实打实的硬核政绩，你一路绿灯。从市局副局长，到局长，再到省公安厅任职，最后直接坐上了厅长的位置。”
“十一年的时间，你爬到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巅峰。”
苏铭冷笑了一声。
“不止如此。”
“升官之后，你个人的作风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根据走访资料发现，在十一年前的火灾发生之前，你这个人极其抠门。”
“别说搞慈善了，连单位里组织给困难职工捐款，你都是能躲就躲，一毛不拔。”
“而且你脾气暴躁，还特别喜欢喝酒。”
苏铭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
“可是，火灾之后呢？”
“你滴酒不沾，脾气变得极其温和，见谁都笑眯眯的。而且变成了一个散尽家财的大善人。”
“你到处拉赞助，建福利院。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把你所有的工资补贴，全都砸进了福利院里。”
“所有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说你是受了妻儿惨死的刺激，大彻大悟了。把对老婆孩子的思念，转化成了对天下孤儿的大爱。”
“好一个心怀天下的大善人！”
苏铭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你这是欲加之罪。”王钊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
“人受了重大刺激，性情大变，有什么不合理的？”
“欲加之罪？”苏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好，那我们接着往下说。”
“人是会变的。受了刺激改掉坏毛病，开始做好事。这个理由我勉强算你过关。”
“但是，有些事情，是人的本能，是改不掉的。”
苏铭站起身，绕过审讯桌，慢慢走到王钊的面前。
“我刚才说了，火灾之后，你性情大变。”
“但矛盾的地方就在这里。你既然变得博爱了，变得喜欢小孩子了，那为什么对你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家人，却那么冷血？”
“你的老家在下面的县城，你当了这么大的官，按理说早就该把他们接到省城来享福了。可是你没有。”
“你不光没接他们来，甚至火灾之后，你几乎没怎么回过老家！”
“每年只有清明节祭祖的时候，你会回去一趟。而且每次都是匆匆回去，匆匆离开。”
“你爹娘还在世。你这个当大官的儿子，一年连两次面都不跟他们见。”
“逢年过节，宁愿去福利院陪那些孤儿，也不回老家看看生你养你的亲爹亲娘！”
苏铭死死盯着王钊的脸。
“还有你那个亲弟弟，王启文。”
“你费尽心思把他安排在黑水矿那个土皇帝的位置上，给了他极大的权力。可是，你私下里几乎从来不跟他接触。”
“甚至回家祭祖的时间都刻意和王启文错开！”
“这正常吗？”
苏铭的语速越来越快，步步紧逼。
“按理说，你失去了最亲的妻子和儿子。在这个世界上，你剩下的至亲，就只有你爹娘和你亲弟弟了。”
“人在经历了丧亲之痛后，应该会更加珍惜剩下的亲情才对。可是你没有。你反而把他们推得远远的。”
“不止是亲人。还有你以前在市局的那些老同事，那些跟你一起出生入死办过案的老兄弟。火灾之后，你也跟他们断得干干净净。”
“你提拔了很多人，但就是不提拔那些真正了解你过去的人。”
“你把以前的人际关系网，彻底切断了。”
苏铭站在王钊面前半米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
“你仿佛在刻意地、小心翼翼地疏远所有之前跟你关系亲密的人。”
王钊的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我……我是怕触景生情。看到他们，就会想起我死去的妻儿……我不想活在过去……”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苏铭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怕触景生情？”
“别装了，其实原因很简单。”
“因为越亲密的人，越了解你。越了解你，就越容易发现你的破绽！”
苏铭伸出双手，按在审讯椅两边的扶手上，将王钊整个人困在自己的阴影里。
脸几乎贴到了王钊的面前。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杀意。
“父母可以不见，弟弟可以不理，同事朋友可以断交。”
“但是，每天跟你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妻子，每天缠着你喊爸爸的儿子呢？”
“他们是你最大的破绽。”
“所以，他们必须死。”
苏铭直起身子，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十一年前的那场大火，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倒了煤炉子。”
“那是你亲手放的火。”
“你为了顶替王钊的身份，为了潜伏进华国的高层，你毫不犹豫地把真正的王钊的妻儿，锁在屋里活活烧死了。”
“然后，你踩着他们的骨灰，光明正大地走进了榆北市公安局的大门。开启了你辉煌的潜伏生涯。”
王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防线被苏铭这一层一层剥开皮肉的推理，彻底摧毁了。
大滴大滴的汗水从他额头上滚落，砸在裤裆上。
他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快要渴死的鱼。
苏铭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