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刃山裂谷的位置比静观法师描述的更加难以抵达。从觜宗寺庙出发,越野车在海拔逐渐升高的山路上又行驶了将近四个小时,路面在最后一段完全消失,只剩下被山体滑坡和多年冻土反复重塑后形成的不规则碎石坡。三人只能弃车徒步前进,六件兵器被重新分配——苏泠风背着毕矛和觜斧,陆北辰背着奎剑和昴刀,傅崇文背着娄戈和胃戟。那些兵器加在一起超过二十公斤,在海拔四千米的空气稀薄地带,每一公斤都像是被放大了倍数,像是山体自身的重力场随着海拔升高而在逐步增强它的吸附力,将每一步的抬起和落下都包裹在一层更厚的空气里。
裂谷的入口在一处被两侧岩壁夹峙的狭窄隘口后面。两侧的岩壁几乎是垂直的,高度大约在两百米以上,表面的岩石被风和水侵蚀成一道道纵向的深槽。隘口的风速比开阔地带高出不少,带着雪粒和细碎的石屑从裂谷深处向外涌出。苏泠风侧身通过隘口时,风力推着她的肩头向一侧偏移,她的步伐变得更深、更稳,像是要把自己固定在一个不会被移走的位置上。
隘口之后,裂谷的宽度逐渐扩大到大约二十米左右。两侧的岩壁仍然保持着几乎垂直的角度,直插向那一条被雪覆盖的深色窄带,宽度只有几米,两侧的积雪层厚度不一。脚下的路面是碎石和冻土的混合物。苏泠风沿着裂谷的走向向西北方向移动,寻找静观法师在纸条中描述的第三级石阶入口。她辨认出右侧岩壁上的台阶,有的段落被碎石覆盖,有的被薄冰包裹,但仍然可以看清它们逐级向下的走向。最上方的几级台阶被新落的碎石掩埋了大半,只露出边缘。苏泠风用脚清理了第一级台阶上的碎石,露出完整的阶面。
他们沿着台阶向下移动了大约三十分钟。台阶的走向在接近裂谷底部时变得更加陡峭,宽度也随之收窄,从初时足以容纳一个人正常下行的宽度,逐步缩窄到仅能侧身通过,他们必须将身体贴近岩壁才能继续向下移动。空气的温度在这段下降过程中迅速降低,从隘口处的接近零度下降到裂谷底部附近的大约零下五度左右。苏泠风呼出的气在面前形成持续的白雾,在每一步的间隔中迅速被风吹散。
第三级台阶的标记出现在一段突出的岩壁边缘——一块嵌入岩壁的石碑,表面被苔藓覆盖了大部分,只露出下半部分的几个字。苏泠风蹲下来,用手套擦去苔藓,看到“三级“两个字刻在石碑的表面。她抬起头,沿着岩壁的方向向左移动,她的目光在岩壁的表面逐段扫过,在一个向内凹陷的位置看到了一道狭长的裂缝。裂缝的宽度大约能容一只手臂伸入,深度约半米左右。
她蹲在裂缝前,右臂伸入裂缝深处。岩壁内部比外壁更冷,她的指尖在接近裂缝底部时触及了一处平坦的金属表面。她的手指沿着金属表面移动,确认它是一个长条形的物体,边缘平直,形状与参钺的轮廓吻合。她握住钺身的中段,沿着裂缝的走向慢慢向外抽出。钺身离开裂缝时的触感与秦老爷子那柄仿品不同——更重,表面的触感不是铸造的平滑,更像是经过长时间握持和擦拭后形成的一层均匀的薄透氧化物。她将钺完全取出,放在一块干燥的岩石表面上。在直射的午后阳光下,钺身上刻着的一行小字呈现出与仿品不同的深浅度:“白虎归位,陨铁现文。但文非终点,是'心'的起点。“
苏泠风把那行字读了两遍,她的手指沿着“心“字的笔画边缘缓慢移动了一次,然后她站起来,将那柄真钺放入背包侧袋,与毕宗的矛并列。六件兵器的金属温度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在她皮肤表面能够被感知到的变化。陆北辰在裂谷边缘的积雪中蹲了下来,他正在查看一处被他踩到了边缘的雪层,雪层表面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缝。他用手指拨开裂缝边缘的积雪,从雪层下方半指深的位置取出了一枚徽章。那枚徽章是圆形的,表面覆盖着因长期与湿气和低温接触而形成的浅层氧化物,颜色介于深青和铜绿之间。徽章上是一只衔珠的白鹤——但鹤喙中衔着的不是珠。是一枚铜钱。铜钱的方孔在徽章的中央清晰可辨,边缘的锈迹比徽章本身的氧化层更浅一些,像是被嵌入的时间比其他部分更晚。陆北辰将那枚徽章翻到背面,光线下映出四个字:“白鹤社·玄武分舵。“
傅崇文在听到那行字的瞬间停住了脚步。他的肩头扛着那柄娄戈,他开口时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紧绷感,像是有人正在把他意识中的某个确信从最底层的位置撬动起来:“白鹤社在二十八宿计划中还有'玄武分舵'?我完全不知道。“苏泠风接过那枚徽章,用拇指沿着“玄武分舵“四个字的边缘感知着它表面刻入的深度和笔画的走向,确认了它的笔迹与齐望舒在灯塔上那封信中的字迹在收笔习惯上存在一致。
裂谷的底部在他们脚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持续的低频轰鸣。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像是从岩石本身内部发出的,穿过冻土层和岩层的交界处,沿着裂谷的纵向轴线向前推进。七件兵器在同一时刻开始了共振。苏泠风背包中的毕矛和觜斧、她手中的参钺、以及陆北辰和傅崇文身上的四件兵器同时震动,发出一阵持续的、上升的金属共鸣声。那种声音不是人类声音可以发出的泛音列,像是山体本身正在以它的方式对一个已经持续了很多个世纪的提问做出回应。裂谷底部的积雪层在共鸣达到峰值的瞬间开始向下塌陷,露出一个大约两米宽的圆形入口,边缘整齐得像是一段被精心切割过的通道。入口内有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是深灰色的石质,每级的边缘都经过精细的打磨,像是经过了精密的切割和排列。石阶的尽头有微弱的光,暖黄色的,在空气中持续存在。苏泠风站在入口边缘,手中紧握着参钺的握柄,钺身仍然在微微震颤,像是正在为即将被打开的内容蓄积它最后的能量。她侧过头来,声音不高,但在裂谷的风声和金属共鸣的余响之间仍然保持着足够的清晰度:“白虎七宿的'断脉仪式'……被我们触发了。“她说完之后,迈出了第一步,踏上了那道向下延伸的石阶,向着那道暖黄色光芒所在的深度缓缓下行,在她身后,六件兵器像是正在以一整段正在展开的行文同步跟随她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向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