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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之后,再造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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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三足鼎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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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入冬比长安早得多。 十月尚未过尽,晋阳城外已经落过一场薄雪。汾水两岸草木枯黄,北风穿过城门,卷起细碎冰碴,打得守门军士睁不开眼。 代王府节堂内,却烧着三盆炭火。 李克用坐在上首,身上还穿着从关中带回来的旧袍。 左臂伤处刚刚换过药,肩背亦有数处刀创,天气一冷,便隐隐作痛。 他没有理会,只把河东、幽州、成德三镇军报依次看完。 关中一战,河东军虽有斩获,折损同样不轻。出兵时的一万余人,能够随他返回太原的已不足八千,其中还有一千余伤卒。 更麻烦的是,他率主力入关以后,幽州李匡威与成德王镕果然趁虚出兵。 云、代数州接连告急,河东东面的井陉诸寨亦遭袭扰。若非留守诸将拼死守住关隘,他打下的基业险些被人在身后挖去一块。 李克用将最后一封军报扔在案上。 “张策这厮倒有些本事。” “他从潼关出来,千里北上,不过凭着一张嘴,竟真能说动李匡威、王镕同时出兵。” 盖寓坐在右首,闻言道: “二镇本就畏惧大王,张策不过替他们挑明了利害。河东若得长安,又与凉国分据关中,河北诸镇往后便只能仰大王鼻息。” “他们不是替朱温卖命,只是怕河东坐大。” 李克用冷笑一声。 “怕便怕罢。既然敢趁我不在时伸手,总要付出些代价。” 节堂内几名将领精神一振。 关中退兵以来,河东军中一直憋着一口气。 潼关已经攻破,朱温几乎全军崩溃,他们本有机会一路追向洛阳,却因后方遇袭,不得不仓促北返。 眼看凉军尽有关中、坐拥长安,河东将士嘴上不说,心里岂能甘心? 李存昭起身请命。 “大王,儿愿领三千骑出井陉,先破成德边寨,再直取镇州!” 周德威却道: “不可轻进。” “我军刚从关中回来,士卒疲敝,马匹掉膘,诸州粮草也未集齐。王镕既敢出兵,必已在井陉以东增设戍垒。此时仓促攻打,正中其下怀。” 李存昭转头看他。 “难道任由他们退回去?” “自然不能。” 周德威神色沉静。 “只是要打,便须打得成德数年不敢再窥井陉,不能只拔两座小寨,斩几百首级便回来。” 李克用听完,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点了点头。 “镇远说得不错。” “这次入关,我总想着先取天子,再压朱温、李业。结果后院起火,奔波千里,反让张策一封书信逼了回来。” “河东外强,内里却还有许多空处。云、代北面有杂胡,东面有成德,东北又有幽州。诸镇一日不服,我便一日不能倾力南下。” 盖寓问道: “大王之意,是暂缓与朱温、李业相争?” 李克用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堂中的山河图。 朱温在关中伤亡惨重,几年之内都未必能够恢复元气。可是宣武根基尚在,汴、洛诸州也没有丢,绝非一战便能彻底打垮。 至于李业…… 李克用的目光落在长安。 凉军已占凤翔、京兆、同华诸州,又握住潼关。关中士民视李业为驱逐梁军、收复京师之人,李业本身又是宗室,名分上远非寻常藩帅可比。 此时再入关中,面对的便不再是朱温,而是占据地利、人心与名义的整个凉国。 两败俱伤,只会让朱温喘过气来。 既然得不了关中,也吞不下中原,那河东军就必须再寻一处可以和李业、朱温相抗衡的根基之地。 那便是河北 “朱温已经吃了一场大败,眼下只想保住河南。” “李业得了关中,也须安置流民、整顿州县,一时无力东出。” “他们都要歇兵,我河东也正好抽出手来,料理北面。” 李克用按住河东舆图,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传令各州,今冬清点户口、粮仓、军马。周德威整训步骑,李存昭巡视井陉诸寨,不得擅自出关。” “待到明春,先问成德要一个交代。” “王镕若肯割地赔马,此事尚可商议。若不肯,我便亲自去镇州问他!” 众将轰然应诺。 李克用又看了一眼幽州。 “还有李匡威。” “他既与我有旧怨,这次又受朱温挑唆出兵,便不会就此罢手。成德若服,下一个便是幽州。” “河东往后要争天下,背后便不能总有人拔刀。” 窗外北风愈紧。 堂中诸将已经开始商议调兵、储粮与修缮井陉诸寨之事。方才还因关中退兵而有些沉闷的节堂,重新响起了争论声。 李克用没有再看长安。 三年之内,河东的刀锋将先转向河北。 与此同时,长安凉王府内,也铺开了一幅新的舆图。 这幅图上没有太原,也没有汴州。 正中是秦岭,南面则是兴元、东川、西川,以及纵横其中的蜀道、江水和大小州县。 敬翔、李振、杨师厚、袁袭分坐两侧。 李业站在舆图前,手中木筹先点了点潼关,随后又移向北面的蒲津。 “东出河南,要先过陕州。” “徐琮凭两千兵守城十余日,我与李克用轮番攻打,仍不能破。眼下朱温又在陕州以东坚壁清野,若再东进,粮草须从长安转运数百里。” “即使攻下陕州,也不过得一座残城。再往前,还有洛阳、汴州。” 李振接过话来。 “若向北,则须渡河与李克用争晋南。” “河东军虽在关中折损不少,根基却未受损。李克用已经回师太原,必会先整顿河北。我军此时北进,只会逼他暂弃成德、幽州,转头与大王死战。” 东西两面,一时都没有可乘之机。 杨师厚望向秦岭以南。 “那便只有蜀中了。” 李业手中的木筹落在兴元府。 关中固然有沃野千里,然而自黄巢入长安以来,十余年间兵灾不绝。田地荒芜,户口离散,府库空虚,能够收上来的赋税,还不够修缮沟渠、赈济饥民。 巴蜀却不同。 自安史之乱以后,中原每逢大乱,便有无数士民南下避祸。百余年休养生息,蜀中田地、桑麻、盐井、茶园都远胜今日关中,比起江南也不过伯仲之间。 若能取得巴蜀,凉国便可据关中、汉中、西川之险,外有河西、陇右、朔方牧马,内有蜀中钱粮供养。 那才是真正可以东争天下的根基。 只是想要进蜀,先要越过兴元。 敬翔望着南郑道: “李茂贞经营汉中多年,后来虽然把大半精兵调往凤翔,兴元却仍留有驻军。” “李茂贞战死以后,这些人没有归降,也没有北上替他报仇,只是各据城寨,闭关观望。” 袁袭展开一份侍从右司送来的密报。 “眼下兴元约有四千余兵。” “南郑驻军最多,此外褒城、洋州以及秦岭诸关,各有数百至千余人不等。” “其中真正从凤翔调去的旧军不足三成。其余多是汉中本地团结兵,还有早年山南西道留下的军卒。” “李茂贞死讯传到以后,各营为争府库和粮仓,已经发生过两次械斗。只是凉军若突然越过秦岭,他们未必不会暂时联手。” 杨师厚道: “兴元兵马虽不足惧,城池关隘却不好打。” “我军若走褒斜道,粮车难行;若绕凤州南下,路程又远。一旦南郑闭城,四千人足以拖住上万兵马。” “如今关中正缺粮,不能将数万石军粮耗在秦岭栈道上。” 李业没有立即决定是否出兵,只向袁袭问道: “兴元诸将的姓名、籍贯、亲族,可曾查明?” “已有大半。” “继续查。” 李业将木筹放在南郑。 “随李茂贞劫掠京畿、残害士民者,单列一册。原山南西道军、本地团结兵和被迫归入凤翔军者,另列一册。” “派人入城,明告诸将。愿献城归顺者,旧职暂且不动,所欠军饷由凉国补发两月。” “愿意解甲归田者,发遣散费,给口粮、农具,仍归本籍。” “若有人裹挟军士负隅顽抗,再以李茂贞逆党处置。” 李振思索片刻。 “这些人彼此猜忌,恐怕都想让别人先降,自己留在后面待价而沽。” 李业道: “那便给他们看一看凉军的兵。” “命张归厚率两千步卒进驻凤州,整修故垒。再从陇州调五百工匠、两千民夫修补栈道,运三万石军粮至散关以南。” “不必急着越岭,也不要攻打任何寨堡。” “兵马到了,粮食到了,招抚文书再送一次。他们自然知道凉国有没有南下的决心。” 敬翔听罢,微微颔首。 “兴元诸军若同心守城,确实要费些功夫。如今各营互不统属,大王越是不急,他们越怕别人先来献城。” “不过兴元只是蜀中门户。真正难处,还在门户之后。” 他的手指越过汉中,落在成都。 “陈敬瑄盘踞西川多年,田令孜也在成都。两人虽为朝野所恶,手中却有兵马、财赋与官吏。” 是的,田令孜这老贼居然还没死。 “西川远离中原兵乱,户口繁盛,仓廪充实。单论能够调集的钱粮,今日凉国未必胜得过他们。” “若只因陈敬瑄昏庸、田令孜失势,便以为成都一鼓可下,只怕要在剑门之外吃大亏。” 李业自然不会轻视二人。 陈敬瑄才能平庸,却在西川经营多年。田令孜更是久历朝争,最操弄人心。 二人麾下尚有旧日神策军和西川牙兵。哪怕不敢出蜀争锋,只须扼住剑门、葭萌诸关,便能凭险拖住凉军。 “东川如今如何?” 袁袭道: “高仁厚北调以后,东川一直未能重新聚成一镇。” “朝廷虽然先后授过官职,但梓、遂、果诸州的刺史、都将皆各守州县。眼下尚未有人能够号令东川诸军。” “只是这些人虽然彼此不服,遇到外兵入境,也未必肯束手归降。” 李振道: “如此一来,凉军便不能只走剑门一路。” “若陈敬瑄坚守关隘,再让东川诸州从侧后截断粮道,我军越往成都深入,处境越险。” 敬翔将目光移向川东北的壁州。 “郑太保之子郑凝绩,如今正在壁州任刺史。” “壁州地方虽小,却临近巴、蓬诸州,又通川东北诸道。郑氏世受国恩,郑太保昔日对大王又有知遇之恩。” “若能与郑刺史取得联络,凉国对蜀中便不至于两眼一黑。” 听到郑畋的名字,李业沉默了片刻。 当年黄巢入关,他不过是军中一名都将。若非郑畋数次提拔,又把效节军都知兵马使之职交给他,他未必能够如此迅速地在乱世立足。 如今郑畋已经不在,故人之子却孤身守在壁州。 “这封信由我亲自写。” 李业道: “不必让郑凝绩举兵,也不要逼他在此时公开易帜。他是大唐刺史,安守州县并无过错。” “只请他替我留心三件事。” “川东北诸州兵马多少,各处仓廪虚实,以及西川将吏对陈敬瑄、田令孜究竟是何态度。” “若有忠于社稷、愿意安民的官吏,也请他暗中记下姓名。” “将来凉军入蜀,需要的是一座可以供养天下的天府,不是一片被兵火烧过的荒地。” 敬翔道: “大王思虑周全。” “蜀中承平日久,官吏、豪族彼此牵连。若入境以后不分善恶,一概罢黜,反而会逼得各州合力抗拒。” “能留用者当留用,该诛除者再诛除。先安州县,再收兵权。” 杨师厚等众人说完,方才问道: “二哥若真要取蜀,准备以何人为先导?” 李业的目光越过秦岭,一直向西,最后落在舆图边缘的安西。 “王建。” 堂中众人皆未感到意外。 王建原本便出身蜀中军伍,曾在成都任将,也曾随天子进入兴元,对陈敬瑄、田令孜的旧部颇为熟悉。 后来从原州归附李业,随凉军一路打到河西、安西,早已不是昔日只凭勇力冲阵的军汉。 若论熟悉蜀中地理、人情,又能独当一面,凉军诸将无人比他更合适。 李业又道: “还有郭崇韬。” 李振却提醒道: “王建现任安西副都护兼四镇都知兵马使,郭崇韬又任都护府判官兼疏勒镇遏副使。” “二人一掌兵,一理政,都是郭大都护经营安西的臂助。若同时调回,只怕西面一时无人接替。” “所以不能一道军令便让他们立即启程。” 李业早已考虑过此事。 “先给郭衡去信。” “王建将四镇兵马、诸部质子和各城防务逐一交割。郭崇韬则把疏勒屯田、军籍、商税全部整理成册。” “安西军政仍由郭衡总揽,府中钱粮文书暂由周庠协助处置。其余空缺,让郭衡自行从安西将吏中择人权领。” “然后再从河西、灵州调遣官吏轮职,待诸事交割清楚,再让王建、郭崇韬分道东归。” “从安西回到长安,少说也要两三月。这几个月,正好用来招抚兴元、修治栈道、充实凤州仓廪。” 杨师厚问道: “王建回来以后,先去兴元?” “正是。” 李业点了点南郑。 “兴元旧军中还有不少人认得他。” “当年天子南逃,是王建率忠武军护驾;后来讨伐朱玫,他又在兴元、凤翔立过战功。由他出面,远胜从长安派去十个只会宣读文书的使者。” “若兴元能够不战而下,便让王建留在汉中整军,郭崇韬协助清查户口、仓储和诸关戍卒。” “等南郑可以供养大军,秦岭栈道可以通行车马,再议剑门以南。” 这不是一场仓促发动的战争。 李业却不愿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去赌蜀中军阀会不会望风而降。 他将兴元舆图卷起,递给袁袭。 “派往南郑的使者,三日内出发。” “告诉兴元诸将,他们若要替李茂贞尽忠,本王不惜发兵成全。若只想替部下和家眷求一条生路,便趁凉军尚未越岭,早些派人来谈。” 袁袭双手接过舆图。 “属下即刻去办。” 李业又看向李振。 “给郭大都护、王建、郭崇韬的书信,也在今日发出。” “郑凝绩那里,我亲自落笔。” 暮鼓声从长安城南传来。 堂外早已入夜,王府诸曹却仍灯火通明。数名书吏抱着舆图、军籍与沿途仓储名册,在廊下匆匆来往。 当天夜里,四拨驿骑先后出了长安。 一拨奔凤州,一拨入兴元,一拨绕道川东北,还有一拨沿陇右、河西驿路,奔向万里之外的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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