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洛阳下起了雨。
细雨打在宫城残破的鸱吻上,顺着檐角连成水线。应天门外,数百辆从陕州、渑池退回的军车挤满长街,车轴折了不少,伤兵便裹着腐臭的毡毯,靠在廊下哀嚎。
长安、潼关两场大败,几乎打断了宣武军的脊梁。
自陕州退回洛阳的将士,不过数千人。许多人甲胄不全,旗帜散失,连随军带去的骡马都折损了大半。
若非徐琮死守陕州,挡住凉军、河东军十余日;若非王敬荛早在洛阳以西积下粮药,宣武军只怕连这些人也未必能够带回来。
朱温坐在尚书省西廊的一间值房里。
屋中没有点宫灯,只燃着两枝粗蜡。桌上堆满军籍、粮册和阵亡将校名簿,最上面的一册还沾着泥,封皮已经被血浸成暗褐色。
朱珍、庞师古、丁会、柳璨、谢瞳等武将文官分坐两侧。
张全义坐在左首,柳璨则抱着几册新近汇总的粮账,坐在右边文臣首位。
堂下诸将,多半刚从关中退回,有人臂上还缠着麻布。
朱温把那本名簿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
“折了多少军官?”
掌军籍的判官低着头。
“营、都以上,死四十七人,伤二十九人。队正、什长以下尚未核尽。潼关一败,不少军籍随辎重焚毁,只能由各营逐人清点。”
朱温又问:
“战马呢?”
“从关中带回三千七百余匹,其中可以立即上阵的,不足两千五百。其余多有箭伤,或是马蹄溃烂。”
“甲仗?”
判官喉头动了一下。
“丢失、焚毁约七千副。强弩少了近半,床弩只带回来十一架。”
屋中愈发寂静。
朱温握着军籍的手背青筋凸起。片刻以后,他忽然将那本名簿重重掷在案上。
“李业!”
这一声怒喝,震得烛火直晃。
“沙陀贼与我相斗数年,何曾将我逼到这般田地!”
和李业这短短数月间,给朱温造成的损失,远胜于此前和李克用打了五六年的战损。
众将不敢答话。
朱温胸膛起伏数次,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长安、华州、潼关,皆已被朱砂划去,唯有陕州城外,尚留着一面小小的黑旗。
为了夺取关中,他先后投入精兵两万五千余众。
如今关中尽失。天子虽被他挟至洛阳,朝廷百官也在掌握之中,可宣武军最善战的一批老卒,却有近半永远留在了长安和潼关。
他从黄巢军中杀出来,转战中原十余年,败仗不是没有打过。
可从没有哪一败,像这一次这般沉重。
不只断送关中,更是把积累近十年的两万精锐,尽数葬送,李业先得长安,再据潼关,凉国的兵锋已经从河西越过陇山,压到了河南门前。
更可恨的是,他不能就此休兵。
李克用虽被迫北还,河东兵锋仍在;符存审自青州穿入河南,一度逼近郑州,又帮助王师范吞并平卢诸部。
梁军看似仍据河南、淮北大片州县,四面望去,却处处都是强敌。
丁会起身道:
“大王,陕州尚在,李业也已退兵。军中虽有折损,汴、滑、许、徐诸州户口繁盛,尚可征兵。”
“只须休整一年,未必不能再图关中。”
朱温抬眼看他。
“再图关中?”
“从汴州到潼关,千余里路。沿途粮道皆要驻兵,陕、虢、洛阳又要设防。李业只消守住潼关,我便须以十万石粮,换他一万石粮。”
朱温站起身,指着舆图。
“昔日我能西入关中,是因长安无主,诸镇各怀异心。如今李业得了潼关、华州,又收凤翔,关中门户尽入其手。”
“再打一次,我拿什么打?”
丁会默然坐下。
朱珍沉声道:
“既然西面一时难进,便当守住陕、洛。只要陕州不失,凉军便过不了崤函。”
“徐琮善守,可再拨三千兵助他。”
“兵可拨,粮从何来?”
张全义从席间起身。
他掌洛阳屯田多年。这一次宣武军能够从陕州退回,靠的正是他在河南各县经营的仓廪。
“洛阳今岁所收,比去年少了三成。若只供陕州五千守军,尚能支应;若再添三千人,至多能撑四个月。”
张全义走到舆图前,指向谷水、洛水沿岸。
“洛阳周围田地虽多,却连年屯兵。河南、偃师、缑氏诸县,壮丁十去四五。再强征粮草,百姓必逃。”
“请大王仍以徐琮原部守陕,另在新安、渑池修两道寨栅。陕州若急,洛阳出兵接应,不必尽屯城中。”
朱温沉吟片刻。
“准。”
张全义退回席间。
朱温盯着舆图上的陕州看了片刻,又转头望向柳璨。
“柳先生,你管着汴州财赋,也署理军中转运。依你看,河南还养不养得起一场大战?”
柳璨自议事以来一直没有开口,他在朱温一众谋臣中追随较早,地位最高,身兼梁王长史和宣武节度判官。
他将膝上的几册账簿放到案前,先取出最下面一册。
“若仍以洛阳为军府,向西用兵,养不起。”
朱温眉头一沉。
“若不向西呢?”
“那便养得起。”
柳璨翻开账簿。
“汴、滑、宋、亳四州,今岁可得正税、盐铁、商课共计钱九十三万缗,粟麦七十二万石。”
“此前为供关中之战,已经支去大半。来岁再照旧例西运,便是把百姓和军户一同榨干,也未必能把粮送到潼关。”
他抬头看向朱温。
“可这些钱粮若留在汴州,用来补军户、修甲坊、招募徐州旧卒,一年之内,足以重整两万兵。”
丁会问道:
“洛阳有天子,有朝廷。大王既已东迁天子,岂能再舍洛阳而去?”
“洛阳不可舍,却也不可将所有兵马钱粮都压在此处。”
柳璨起身走到舆图前。
“洛阳西临崤函,北隔黄河与河东相望,南面还有汝、邓诸州。宣武军若以此为根本,三面有警,便要三面分兵。”
“更要紧的是,洛阳所用钱粮,大半须从汴、滑转运。西面战事稍有不利,粮道便拖至千里。”
“此次关中之败,军锋虽挫,真正将大王逼入险境的,却是地缘不利。”
这话可谓点及关键。
自古以来,中原都是富庶之地,但割据于此的政权却大都没有好结果。就是因为中原地势不利,尤其是丧失了关中,从潼关出兵,骑兵三日之内,便能一马平川直插洛阳,途中只有一个陕州勉强能拖一下。
朱温望了他一眼。
柳璨当年初入幕府,便替宣武军重整两税和盐铁之法,又亲手清查汴州隐户。
若论军中转运和州县财赋,满堂文武确实无人比他更加清楚。
“依先生之见,军府当置何处?”
“仍归汴州。”
柳璨的手落在汴州城上。
“天子、百官留在洛阳,大王仍可凭朝廷名义号令诸镇。张河南在洛阳经营多年,足以维持宫禁和百官所需。”
“大王则还镇汴州,收拢旧军,整顿财赋。洛阳在前,汴州在后;陕州扼崤函,徐州通淮泗。”
“如此才不至因西面一处战败,牵动整个河南。”
简单来说,既然战略位置不利,那就换地方,把重心放在距离李业和李克用远一些的东南方。
朱珍问道:
“还镇汴州以后,先打何处?”
柳璨没有立即作答,而是将案上的另一幅舆图展开。
上面没有长安,也没有潼关,只有汴州以东的曹、濮、郓、兖、徐数州。
“郓州朱瑄,兖州朱瑾。”
庞师古冷笑一声。
“大王新败,军中伤卒盈营。你不劝休兵,反倒劝大王再开战端?”
“正因新败,才须尽快另取一胜。”
柳璨迎着他的目光。
“宣武军若就此闭境自守,附从诸州必以为大王势衰。可若再攻关中,潼关难越;北攻河东,黄河难渡;攻平卢,又隔着曹、濮诸州,何况王师范倒戈之后,平卢已然连为一体。”
“唯有兖、郓紧邻汴、徐。二镇外有强兵,内里却是部将各领牙军,州县钱粮不能尽归节度府。”
“朱瑄、朱瑾兄弟相援多年,不可离间,也不能指望二人反目。然而兄弟无隙,不等于他们麾下的将校人人同心。”
朱温听到这里,眼中微微一动。
早在关中决战以前,他便遣人暗中收买兖、郓将校。
只是符存审突然西进,平卢军又兵临河南,他不得不将精力尽数放在关中,才没有立即发动。
如今凉军、河东军均已撤出河南,符存审也返回青州。那些埋下的暗线,正好重新启用。
柳璨继续道:
“有人久不得迁,有人怨赏罚不公,也有人担心城破以后举族被诛。”
“授官、赐钱、免罪,三者并用,总会有人肯为大王打开城门。”
“郓、兖一平,北可压魏博,东可拒平卢,南面又能与徐州连成一片。”
“到那时,汴、滑、宋、亳、徐、兖、郓首尾相接,才算真正有了一块进退自如的根本。”
更重要的是,徐州再往南,就是淮南和江南。晋室南渡以后,经过数百年开发,至于唐末,江南富庶虽不比后世宋明,但也丝毫不下于河南。
庞师古仍有些不服。
“朱瑄、朱瑾若合兵来战,又当如何?”
柳璨答道:
“先取其外围州县,断二镇往来,再以重兵围其一部。朱瑄来救朱瑾,便在郓、兖之间击他;朱瑾来救朱瑄,亦是一样。”
“宣武军熟悉曹、濮地形,汴州粮草数日可至。二朱若合兵,粮道反比我军更长。”
谢瞳忽然道:
“徐州新定,时溥旧部尚未尽服。若此时北上攻郓、兖,徐州有人作乱,又该如何?”
“所以要先整顿徐州。”
柳璨指向徐州。
“时溥旧部中,顽固者不可留;只求活命、愿为大王效力者,却不妨收用。”
“徐州兵熟悉淮北道路,正可编入前军。既能削弱当地旧势,又能补充此次关中折损,一举两得。”
说到这里,柳璨却是一顿,稍稍思忖后才继续郑重言道
“况且,此前李业已有陇右,如今又全取关中,自古但凡得此两地,不可能拿不下蜀中。”
“若坐视李业全取蜀中天府之国,则其实力必然大涨,若要与之匹敌,我梁军必须要取江南!至少,也要取淮南!”
朱温走到舆图前,久久没有说话。
长安之败带来的怒火尚在,可那股几乎要将人烧昏的愤怒,渐渐被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西面打不开,便先向东面下手。
只要宣武军还在,只要汴州、洛阳还在他手中,这一局就没有走完。
朱温转过身来。
“张全义仍镇洛阳,掌河南粮运。”
“徐琮守陕州,王敬荛督新安、渑池诸仓。无我手令,不许从陕州多取一石粮。”
张全义起身行礼。
“臣领命。”
“朱珍先回汴州,清查军户、马场、甲坊。此次退回的伤兵,能够归队者归队;不能再战者,发给衣粮,送还乡里,不得弃在洛阳。”
朱珍抱拳道:
“臣领命!”
“丁会镇汴州西面,重整旧营。谢瞳去徐州,清点时溥旧部,汰弱留强。”
“庞师古、康怀英各自选兵。三个月内,先练出五千可战之卒。”
众将相继应命。
朱温最后看向柳璨。
“柳先生随朱珍先回汴州。军户、仓场、甲坊、盐铁诸司,由你逐项清查。”
“我要知道还能征多少兵、铸多少甲、养多少马。”
“三个月后,梁军不能还是今日这副模样。”
柳璨起身行礼。
“下官领命。”
朱温又道:
“郓、兖那些人,也由先生重新联络。”
“肯归顺的,官爵钱帛皆可许诺;首鼠两端的,先记下姓名,日后一并清算。”
柳璨神情不变。
“下官明白。”
朱温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木窗。
雨丝顿时扑入房中。远处宫城灯火昏暗,东北方向,却有一条官道穿过洛水,通向数百里外的汴州。
那里有他经营十余年的军府,有数万宣武军家眷,有堆满弓甲的作坊,也有能够沿汴水运来的江淮粮米。
洛阳的朝廷,他不会放。
汴州的根基,他更不能丢。
“传令。”
朱温望着雨幕,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厉。
“七日以后,我还镇汴州。”
七日后,朱温率亲军东出洛阳。
他没有带走天子,也没有迁动百官,只把宣武行府、军籍、马政和甲仗诸司尽数迁回汴州。
洛阳仍是朝廷所在。
然而真正决定宣武军兵马钱粮的文书,自此都要沿着官道送往汴州。
同一日,数十名携带金帛、告身和朱温亲笔书信的使者,从汴州悄然奔向郓州、兖州。
他们要见的不是朱瑄,也不是朱瑾。
而是二人麾下那些手握兵马,却多年不得升迁的将校。
关中大战的硝烟尚未散尽,河南东部,另一场吞并之战已经在暗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