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瑶进内门的第三天,瞿霜就感受到了变化。
不是什么明面上的针对,而是一些细碎的、不痛不痒的小事。
比如去药房领每月的三枚培元丹,管事的孙师兄翻了半天册子,说系统还没更新,让她明天再来。
比如去藏经阁三楼借阅剑法心得,值守弟子说那本被人提前预约了,排队等着吧。
比如内门食堂打饭,她端着碗坐下来,两边的人不约而同地换了位置。
单独看,每件事都不算大。搁在一块看,味道就不对了。
瞿霜在食堂啃着一个干巴巴的馒头,心里琢磨了一圈。这些事没一件能直接扣到祝清瑶头上,但每一件又都透着明月峰的影子。
周屿森中午跑来找她,带了两个肉包子。
“吃。”他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了,药房那个孙师兄的师弟,在明月峰做杂务。藏经阁值守的那个人,上个月刚被裴长老推荐去内门轮值。”
瞿霜咬了口肉包子,嚼了两下咽进去。
“动作还挺快。”
“你就不气?”
“气有什么用。”瞿霜把包子皮上沾的油蹭了蹭,“她不敢再搞大动作,只能在这些边角料上做文章。说白了就是想恶心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摸清楚她到底布了多少棋子,再一块收拾。”
下午回到落云峰,瞿霜在竹楼后面的老位置存了个档。三百步开外,安全距离。
然后她换了条路下山,直奔内门宿舍区。
祝清瑶住的东排第五间很好找,院门前种了两棵矮松,打理得挺精心。
瞿霜没进院子,而是绕到了宿舍区管事处。
管事处的小院里只有一个值守弟子在抄写什么东西,瞿霜走进去笑了一下。
“师兄,我想查一下这个月内门宿舍区的访客登记。”
值守弟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哪个峰的?”
“落云峰,瞿霜。”
“查访客登记做什么?”
“我住处附近最近老有生人走动,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找错了院子。”
值守弟子犹豫了一拍,还是把登记册子翻出来推给她。
瞿霜翻到最近七天的记录,手指从上往下划。
祝清瑶的访客不多,但有两个名字出现了三次以上——一个叫方筠,明月峰的女弟子,炼气四层。另一个叫许沉,碧泉峰的,也是炼气四层。
碧泉峰的?
瞿霜把这两个名字记牢,合上册子道了谢出去。
出门就拉动进度条读档。回到竹楼后面的存档点。
她回屋拿了张纸,把方筠和许沉的名字写上去,旁边画了两条线连到祝清瑶。
方筠是明月峰的人不奇怪,但碧泉峰的许沉跑去找祝清瑶做什么?碧泉峰和明月峰走得近是因为郑长老支持裴长老的提案,弟子之间也开始搭线了?
瞿霜把纸折好收起来,又存了个档下山。
这次她去了藏经阁二楼,翻了内门弟子的花名册,找到了许沉的基本信息。
炼气四层,入门一年半,擅长水系术法。特长栏写着“丹药辨识”。
丹药辨识。
瞿霜的手指在这四个字上面停了一瞬。
祝清瑶找一个擅长辨识丹药的人频繁来往,是在研究什么?
她把花名册放回原位,下楼的时候正好迎面碰见了祝清瑶。
两人在楼梯口打了个照面。
祝清瑶今天穿了件新领的内门弟子服,衣角熨得平平整整,笑容也熨得平平整整。
“瞿师妹,来借书?”
“还书。”瞿霜晃了晃手里随便拿的一本册子。
“改天有空来我那边坐坐?搬到内门之后一直想请你喝杯茶,一直没找到机会。”
“再说吧,最近忙。”
瞿霜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多停留。走到门外拐角才拉动进度条读档。
回到竹楼后面。
瞿霜坐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祝清瑶主动示好,加上许沉频繁来访,再加上药房那边的小动作——这几件事串起来,她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但猜测不够,得去看。
第二天上午,瞿霜趁着练剑间歇跟司淮远说了一声要下山办事,被师父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练完再走。”
又多挥了二百剑之后,她才被放行。
瞿霜在半山腰存了个档,然后翻墙摸进了明月峰。
这条路她已经走得轻车熟路,闭着眼都能找到裴长老私院的位置。不过这次她没去裴长老那边,而是拐到了祝清瑶院子旁边。
祝清瑶不在屋里。院门锁着,但窗户没插栓。
瞿霜翻窗进去,动作快得连灰都没带起来。
桌面上摆着两本功法册子,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瞿霜把字条抽出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丹药鉴定结果:培元丹三枚,其中两枚品相偏低,药效约为正常的六成。建议更换。”
落款:许沉。
瞿霜盯着这张字条看了三息。
培元丹品相偏低。
谁的培元丹?
她翻开旁边的功法册子,夹层里掉出来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三颗丹药。暗黄色,表面粗糙,光泽暗淡。
瞿霜拿起一颗在指间转了转。成色确实不好,跟她每月领的培元丹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这三颗丹药不是祝清瑶的。祝清瑶有裴长老直接供给,用不着领宗门统一发放的培元丹。
那这三颗是谁的?
瞿霜把东西原样放回去,翻窗出来读档。
回到半山腰的存档点之后,她站在竹林里捋了一遍。
祝清瑶找许沉鉴定品相低的培元丹,这些丹药不是她自己的。她在替谁鉴定,还是她拿了别人的丹药来验?
瞿霜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这个月的培元丹还没领到。药房孙师兄说系统没更新,让她明天再来——拖了三天了。
如果有人在药房动了手脚,把她那份培元丹换成了低品相的呢?
瞿霜深呼吸了一下,重新存档,下山直奔药房。
孙师兄今天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看到她进来揉了揉眼。
“瞿师妹,你的培元丹到了,今早刚入的系统。”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包推过来。
瞿霜接过纸包当面打开。
三颗培元丹,暗黄色,表面粗糙。
跟祝清瑶桌上那三颗一模一样。
瞿霜抬起头,看着孙师兄。
“师兄,这批丹药的成色是不是不太对?”
孙师兄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尴尬。
“呃,上个月药房进了一批成色稍差的培元丹,跟正常批次混在一起了。可能是分拣的时候没注意。”
“其他峰的弟子领到的也是这种?”
孙师兄沉默了两息。
“应该……不是。”
瞿霜把三颗丹药重新包好,没有追问。她把纸包揣进怀里,平平淡淡地说了句谢谢就走了。
出门之后,她没有读档。
因为这件事她不打算在暗中解决。
下午,瞿霜拿着那三颗低品相培元丹去了议事堂。
值守的吴师兄正在整理文书,看到瞿霜进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她把纸包拍在了桌上。
“吴师兄,麻烦帮我登记一份正式投诉。”
“投诉?投诉什么?”
“药房发放给落云峰内门弟子的培元丹品相严重不合格,药效不足正常标准的七成。我要求更换,并申请调取本月各峰弟子丹药发放的品相记录做对比。”
吴师兄愣住了。
他拿起纸包看了看里面的丹药,又看了看瞿霜的脸,声音压低了。
“瞿师妹,这事你确定要走正式流程?”
“确定。”
“正式投诉会存档,各峰长老都能看到。”
“那正好。”瞿霜把投诉表填好签了字推过去,“看到了才有人管。”
吴师兄收了表,表情有点复杂。
瞿霜转身走出议事堂,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祝清瑶折腾了半天,拿许沉鉴定丹药、在药房安排人手替换品相——搞了这么大一个局,结果瞿霜直接走正式投诉把整件事摆到了台面上。
暗箭最怕阳光。
你在阴沟里挖坑,我把阴沟盖掀了。
回到落云峰已经是傍晚,司淮远在院子里喝茶,桌上搁着一份议事堂转来的文书。
瞿霜走近了才看见,是她那份投诉表的副本。
“师父,这东西转得挺快的。”
司淮远端着茶盏看了她一眼。
“药房的事?”
“嗯。有人把我的培元丹换成了次品。”
“查出来是谁干的了?”
“没有直接证据。但药效不达标是事实,投诉走正式流程,药房那边得给个交代。至于背后是谁……”瞿霜顿了一下,“该紧张的人自己会紧张。”
司淮远没说什么,喝了口茶。
过了几息才开口。
“今天存了几个档?”
“两个。都在三百步外。”
“我这壶茶还好,只喝了一遍。”
瞿霜松了口气,告辞回了竹楼。
她在桌前坐下来,把那张写着人名和关系线的纸条摊开,在“许沉”的名字旁边添了四个字——丹药替换。
投诉已经递上去了,接下来就看药房和议事堂怎么查。不管查到谁,明月峰那边都得掉一层皮。
窗外的竹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瞿霜把纸条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远处师父住处的方向,又传来了那种隐约的灵气波动。
她听了一会儿,翻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