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去开会。”瞿霜替他说完了。
周屿森点头。“我大哥说司长老连回执都没交，直接空着过的。”
瞿霜深呼吸了一下。师父是真不在乎这种事。但不在乎归不在乎，落云峰就她一个弟子，长老不出面，下面的人谁理你。
“还有个消息。”周屿森放下水杯，“我大哥听碧泉峰的郑长老提了一嘴，说裴长老打算下个月初给祝清瑶走特招程序。”
“我知道。”
周屿森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瞿霜面不改色，“裴长老给了她聚元丹，两颗，够冲炼气四层了。六天之内她应该就能突破。”
周屿森瞪大了眼。“聚元丹？那玩意儿一颗两百灵石。裴长老对她投入这么大？”
“天灵根嘛，值得投资。”
瞿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天灵根在宗门里确实稀罕，裴长老花血本培养不算奇怪。可问题是祝清瑶这个人，拿了资源不会安安分分修炼，她的心思永远有一半花在算计别人上面。
“你打算怎么办？”周屿森问。
瞿霜想了想。“先不管她。她进内门是早晚的事，拦不住也没必要拦。我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的底子打结实，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周屿森走了之后，瞿霜在竹楼后面存了个档，下山绕到了药房。
药房的管事师兄她打过几次交道，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士，姓孙，话不多但办事利索。
瞿霜笑着走过去搭话。“孙师兄，我想问一下，聚元丹这个东西，药房里能买到吗？”
孙师兄翻了翻册子。“有，但不零售。内门弟子每月可以用积分兑换一颗，或者找长老批条子走特殊渠道。”
“特殊渠道？”
“就是长老从自己峰里的丹药储备里调拨。这个不走药房的账，我们这边查不到明细。”
瞿霜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才谢过离开。
走出药房拐角，她拉动进度条读了档。
回到竹楼后面的存档点。
现在她手里的情报又多了一条——裴长老给祝清瑶的聚元丹走的是内部渠道，不过药房账目。也就是说，从公面上查不到裴长老私下给弟子塞了什么好东西。
这不犯规，但不太好看。毕竟提案刚通过，各峰自行管理资源，裴长老立刻就往自己人手里塞高阶丹药，吃相多少有点急了。
傍晚对练结束，司淮远坐在院子里喝茶。
瞿霜站在三步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师父，裴长老那个提案过了。”
“嗯。”
“您连回执都没交。”
“嗯。”
“以后资源分配各峰自管，落云峰就我一个人，没人帮咱争——”
“你是想说，我该去跟那帮人坐下来拍桌子？”司淮远端着茶盏抬了下眼皮。
瞿霜闭嘴了。
安静了几息，司淮远把茶盏放下。
“瞿霜，你的基础资源我已经调上来了。培元丹每月三枚，灵石二十五，跟其他峰的弟子一样。这些东西够你现阶段用。”
“可是——”
“至于额外的部分。”司淮远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想多要什么，自己挣。历练任务、宗门悬赏、外出猎兽，都是路子。别指望天上掉东西。”
瞿霜愣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
师父不是不管她，是教育方式不一样。裴长老往弟子嘴里塞丹药，司淮远让弟子自己去赚。
哪种更好说不准，但哪种更累是肯定的。
“明白了。”瞿霜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司淮远重新端起茶，喝了一口。
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今天下山了几次？”
瞿霜后背一凉。
“……两次。”
“存了几个档？”
“三、三个。”
司淮远看着她，那个眼神瞿霜太熟了。
“我今天下午那壶龙井泡了四遍。”
瞿霜缩了缩脖子，脚步往门口挪了挪。
“师父，我下次存档一定离您三百步远。”
“你最好说到做到。”
瞿霜逃一般跑回了竹楼，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胸口。
师父这个感知范围到底有多大？两百步还是不够？
她在纸上把“安全距离”从两百步改成了三百步，想了想又加了个括号——最好四百步。
窗外的夜风凉飕飕地灌进来，竹叶的沙沙声里，师父住处那边又传来了隐约的灵气波动。
瞿霜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祝清瑶的丹药，裴长老的布局，师父夜里的异常——三件事搅在一起，没一件是省心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先睡觉。明天还得练剑。
瞿霜琢磨了一夜师父那句“自己挣”，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内门的悬赏阁。
悬赏阁在宗门内城西侧，是一栋三层石楼，正门挂着块黑漆木匾，上头的字被风吹日晒磨掉了半边。一楼大厅里贴满了任务单，按难度分成甲乙丙丁四个等级。
瞿霜先在丁级区扫了一圈，全是送信、搬药材、抄经文之类的杂活，报酬低得可怜。
丙级的任务好一些，有几个猎杀低阶妖兽的，报酬在十到三十灵石之间。
瞿霜正往乙级区走，背后忽然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
“哟，你也来接任务？”
回头一看，是林锦书。碧泉峰的弟子，上次比武弃权那位。他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挺好相处。
“来看看有什么能接的。”
“乙级的别碰，上个月有个炼气五层的师兄接了个乙级猎杀任务，回来的时候左手都断了。”
林锦书走到丙级区，熟练地揭下一张任务单。
“这个不错，东郊矿脉采集火晶石，三天内交十块，报酬二十灵石外加两枚培元丹。路上可能遇到石甲虫，不过那东西皮厚脑子笨，绕着走就行。”
瞿霜凑过去看了看。火晶石她在藏经阁翻丹药手册的时候见过，是炼制中阶丹药的辅材。采集难度不大，就是矿脉位置偏远。
“你去过？”
“去了三趟了。”林锦书把任务单往她面前推了推，“一个人去有点闷，你要是没别的安排，搭个伴？”
瞿霜没立刻答应。她对林锦书了解不多，之前接触也就是在藏经阁门口打过几次照面，加上比武那次弃权。
“你为什么比武的时候弃了权？”
林锦书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打不过你啊。你连方泽都赢了，我上去不是白挨揍么。不如省点力气去接任务赚灵石，实在。”
瞿霜看了他两眼，觉得这人虽然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劲头，但至少说话坦诚。
“行，明天早上出发？”
“成，南门碰头。”
林锦书揭了任务单去柜台登记，瞿霜在丙级区又转了一圈，把几个报酬不错的任务位置和内容都记了下来。
临走之前她多看了一眼乙级区。有一张任务单被人揭了又贴回去好几次，纸边都卷了——“清理青岚野林东南峡谷外围妖兽，报酬八十灵石，限炼气五层以上。”
东南峡谷。师父之前特意叮嘱过她别去的地方。
瞿霜收回目光，下了楼。
回落云峰的路上经过苍云殿，她进去买了两包肉干当干粮。付钱的时候旁边桌上坐了几个明月峰的弟子在吃饭，说话声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几句。
“……祝师妹昨晚闭关了，听说裴长老亲自帮她护法。”
“那快了吧？聚元丹那东西劲大，撑住了就能过。”
“我赌她三天之内破四层。”
瞿霜把肉干揣进包袱，面上不露声色地走出了苍云殿。
祝清瑶开始闭关了。比她预想的快了一天。
下午对练完，瞿霜跟司淮远提了明天出门接任务的事。司淮远正在擦剑，头都没抬。
“去。别死在外头。”
“师父，您能不能换个嘱咐方式。”
“注意安全。”
“这还差不多。”
“顺便把我的茶叶带一罐回来，碧螺春，药房隔壁那家铺子有。”
瞿霜答应了，回竹楼收拾东西。她把铁剑擦干净，药酒、干粮、水囊一样样装好，最后把金创药也塞了进去。
收拾完她坐在桌前，把悬赏阁看到的几个丙级任务在脑中过了一遍。火晶石采集是其中最稳妥的，有林锦书带路更省事。
但她在意的不是这个任务本身。
她在意的是林锦书这个人。碧泉峰的弟子，郑长老门下。郑长老是裴长老提案的支持者。
如果能从林锦书嘴里套出碧泉峰那边对资源分配的具体打算，就算多了一条情报线。
瞿霜没打算利用谁，但信息多攒一点总没坏处。
次日辰时，两人在南门碰头。林锦书背了个大包，鼓鼓囊囊的，走路都有点晃。
“你带了什么？”
“锤子、凿子、手套、绳索、三天的口粮、换洗衣服、《丹药入门详解》——路上无聊可以看。”
瞿霜看了看自己轻便的小包袱，沉默了两息。
“……你是去采矿还是搬家？”
“有备无患嘛。”
两人出了宗门往东走，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地势开始往上爬。路边的树越来越稀，石头越来越多，空气里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气。
林锦书边走边介绍。火晶石矿脉在东郊的赤岩山半腰，那片山平时没什么人去，因为石甲虫多，采矿又费力气，性价比不算高。但胜在安全，适合她们这种修为不高的弟子。
“你在碧泉峰平时也接任务赚灵石？”瞿霜随口问了一句。
“嗯，每个月接两三个丙级的，够补贴日常了。”
“碧泉峰弟子多，资源应该不缺吧？”
林锦书笑了笑，笑里带了点无奈。
“弟子多归多，分到每个人头上就那么点。郑长老手里确实有额外的丹药储备，但优先给天赋好的和修为高的。我这种中等的，排不上号。”
“所以你支持各峰自行分配？”
林锦书摇头。“我支持不支持有什么用，又不是我说了算。不过我师父确实觉得这样比较灵活，能把资源集中在最需要的弟子身上。”
瞿霜没再追问，把这条信息默默存进脑子里。
碧泉峰的思路是集中资源培养尖子，底层弟子自生自灭。明月峰大概也差不多。
换句话说，这个提案表面上是“各峰自主管理”，实际上是给长老们筛选弟子的权力加了码。
赤岩山的矿脉在半山腰的一处断层里，岩壁上露出暗红色的矿脉线，火晶石就嵌在矿线附近的岩缝中。
林锦书掏出锤子凿子，动作熟练地开始敲。瞿霜跟着学了一会儿，上手之后效率还行。
到傍晚两人采了六块火晶石，找了个背风的岩洞扎营。
瞿霜嚼着肉干，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锦书，你知道聚元丹的成色怎么分辨吗？”
“聚元丹？”林锦书嘴里的饼差点噎住，“你问这个干嘛？那东西一颗两百灵石，咱们接十趟丙级任务都买不起。”
“就随便问问。”
林锦书想了想。“我在药理课上学过一点。正经的聚元丹是暗青色，表面有光泽。品相好的药效持续时间长，突破率能到七成。品相差的便宜一些，但对经脉的刺激也大，容易留暗伤。”
“暗伤？”
“就是短期内看不出来，但以后冲更高修为的时候会成为隐患。便宜货嘛，一分价钱一分货。”
瞿霜把这条信息记牢了。
裴长老给祝清瑶的那两颗聚元丹，不知道是什么品相。
如果是好的，那裴长老下了血本。如果是差的——祝清瑶冲上四层倒是快，但以后的路就不好走了。
第二天两人继续采矿。上午遇到了一只石甲虫，圆滚滚的趴在矿脉上面晒太阳，个头跟脸盆差不多。林锦书绕着走了，瞿霜存了个档凑上去看了看，那东西壳硬得铁剑都戳不动，干脆放弃了。读档回来，当作没去过。
到第二天傍晚，十块火晶石凑齐了。
两人连夜赶回宗门交差。执事弟子验过成色，当场发了报酬。二十灵石，两枚培元丹，干干净净。
瞿霜捏着丹药瓶回落云峰的路上，顺道去药房隔壁的铺子给师父买了罐碧螺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周屿森气喘吁吁地从下面追上来。
“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你一天了。”
“怎么了？”
“祝清瑶突破了。今天下午的事。”
瞿霜脚步顿了一下。
“炼气四层？”
“对。裴长老亲自护的法，完了之后直接带她去议事堂递了特招申请。我大哥说，掌门已经批了。”
瞿霜握着茶叶罐站在山道上，夜风吹过来，把竹叶吹得哗哗响。
六天。跟她预估的一样。
祝清瑶进内门了。
“还有个事。”周屿森撑着膝盖喘了口气，“裴长老给祝清瑶安排的住处，就在内门宿舍区的东排第五间。”
瞿霜挑了下眉。“那不是挨着苏晚的院子？”
“对，中间就隔了一堵墙。”
瞿霜抱着茶叶罐继续上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祝清瑶来了就来了。内门的规矩比外门严，想搞小动作没那么容易。而且有了方泽那件事打底，短时间内祝清瑶应该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出手。
但暗地里呢？
瞿霜走到竹楼门口，把茶叶罐搁在台阶上，转身往师父院子走。
司淮远正坐在院里喝今天的第一壶茶，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神色淡淡的。
“茶叶买了？”
“买了。搁门口了。”瞿霜在桌对面站定，“师父，祝清瑶进内门了。”
司淮远端着茶盏没放下。
“知道了。”
“您不担心？”
司淮远喝了口茶，慢慢把茶盏搁回桌面。
“她进内门，跟我有什么关系？”
瞿霜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也对。师父这种段位的人，祝清瑶在他眼里大概跟路边的石头差不多。但她不是师父，她是那个要跟石头同路的人。
“行了，回去休息。”司淮远摆了摆手，“明天继续练剑。”
瞿霜应了一声，退出了院子。
走到竹楼台阶上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师父院子的方向。灯还亮着，茶的香气隐隐飘过来。
她弯腰捡起茶叶罐，推门进屋。
桌上摊着今天赚来的灵石和丹药。二十枚灵石，两颗培元丹。不多，但实打实是自己挣的。
瞿霜把东西收好，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祝清瑶进了内门，裴长老拿了资源分配权，方泽禁足三个月。三条线搅在一起，后面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热闹。
她把灯吹灭，躺下去闭眼。
明天还得练剑。后天还得接任务。大后天——大后天再说吧。
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落云峰的夜，照旧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