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死了的病人你可以从记录里删掉,但他们的家属还活着。”
这句话在走廊里弹了两个来回,三个护士的脚步停了,鞋底钉在地砖上,谁都没动。
张光明的嘴唇翕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干的吞咽,像砂纸擦过粗糙的墙面。他的视线从贺知舟脸上滑下去,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又弹回来,最后定在走廊墙壁的消防栓标识牌上,哪儿都看,就是不看贺知舟的眼睛。
赵宏在病案室门口站着,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这回他伸手推了一下,推完以后手没放下来,搭在镜框上面,挡了半张脸。
张光明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得厉害。
“贺主委,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贺知舟看了他两秒。
“你办公室在哪?”
“拐角第二间。”
贺知舟转身朝走廊拐角走,步子不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后面晃了两下。方晓雯夹着笔记本跟上去,小李拎着牛皮纸信封走在最后面。
张光明的办公室比会议室大一圈,靠墙一排书柜,玻璃门擦得透亮,里面的书脊按颜色排列,红蓝黑相间,整齐得像展厅。桌面上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和一盒没拆封的茶叶礼盒。
贺知舟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没放桌面。方晓雯在靠门的位置坐了,电脑打开,屏幕朝自己。小李站在门边,信封夹在腋下。
张光明绕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椅子的液压杆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往下沉了一截。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绞在一块,指节的骨头把皮肤顶得发白。
他开口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肩膀抬起来又放下去。
“贺主委,我知道数据对不上。我不狡辩。”
贺知舟没动。
“但这个事情,不全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张光明的声音比走廊里稳了一些,像是进了自己的地盘,底气回来了一点。“市卫健局每年有一套考核排名,急诊科的核心指标直接挂钩医院的等级评审。连续两年垫底,科室主任约谈。连续三年垫底,院长约谈。你知道约谈是什么意思吗?约谈完回来,院办开会,第一句话就是“急诊科拖了全院后腿”。”
他的手指松开又绞紧,桌面上的茶叶礼盒被他胳膊肘碰了一下,挪了两公分。
“我第一年报真实数据,分诊准确率七十三,抢救成功率八十四。市里排名倒数第二。院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门一关,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提高”,是“你看看人家报的多少”。”
贺知舟的拇指在保温杯盖上停着,没拧。
“贺主委,您查了我的数据,也查了别的地市的数据。您觉得那些排在前面的,数字全是真的?”
方晓雯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没写字,悬在那里。
“大家都在报好看的数字,我报真的,我垫底,我被约谈,我回来挨骂。第二年我学聪明了,分母扣一扣,分子调一调,排名往前挪了几位,没人问了。”
张光明的眼眶泛了一层红,但没有泪,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加上情绪绷到极限之后毛细血管充血的红。
“我不是要跟您比惨,我就是想让您知道,这套东西不是我张光明一个人发明的。我是被推着走的。”
贺知舟听完了。
办公室的空调没开,窗户关着,书柜玻璃门上映着窗外停车场的影子,有一棵树的枝条在风里晃。
“说完了?”
张光明点了下头,幅度很小。
“张主任,您说的制度压力,我信。考核排名逼着人往数字上做文章,这个问题确实存在。”
张光明的肩膀松了一点。
“但有一件事您没提。”贺知舟的语速跟在急诊科值班室下医嘱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间距均匀。“您科室去年有没有一个叫刘慧的患者?女,四十二岁,因急性脑出血送到你们急诊,六小时后死亡。”
张光明的肩膀重新绷紧了。
不是慢慢绷的,是一下子,像有人在他后背拍了一掌。十根交叠的手指分开了,右手缩到桌面下面去了,左手还搁在桌上,但指尖在抖,抖得茶叶礼盒的包装纸发出沙沙的细响。
“我翻了你们十月份的病案原件,四十四份。方晓雯又查了市殡仪馆的公开火化登记和市卫健局的死亡病例备案。十月份,你们急诊科实际发生的抢救相关死亡有六例。病案室里一例死亡记录都没有。”
张光明的嘴张开了,但声音隔了两秒才跟上来。
“那些……那些病人有的是家属放弃治疗自动出院的,不算死在急诊。”
“刘慧算。”贺知舟从方晓雯递过来的打印稿里抽出一页,放在张光明面前的桌面上。市卫健局死亡病例备案系统的截图,黑白打印,字不大,但关键信息用红笔圈了:姓名刘慧,年龄42,死亡地点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死亡时间去年十月十七日04时23分。“死亡地点写的是你们急诊科,不是自动出院,不是转院。四十二岁,脑出血,六个小时。这份备案是市卫健局系统里的,删不掉。”
张光明的左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了,两只手都缩到了桌子下面。他的脸从红变白,白得不均匀,额头还有血色,两腮已经没了。
“您往上报的数据里没有这个人。分诊台的原始登记里也没有。但市卫健局的系统里有。张主任,一个活了四十二年的人,在您科室死了,您把她从所有记录里抹掉了。考核压力逼您美化分诊准确率,我能理解。考核压力逼您删掉一个死人?”
书柜玻璃门上那棵树的枝条还在晃,影子扫过张光明的半边脸,一明一暗。
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方晓雯的笔搁在纸面上没动,小李站在门边,信封从腋下换到了手里,手指攥得纸壳变了形。
张光明的喉结上下滚了三回。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辩解的调子,也不是走廊里惶恐的调子。变成了一种很平、很干的声音,像是嗓子里的水分全被榨干了。
“贺主任,那个病人……不是我处理的。”
贺知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杯盖边缘。
“那是谁?”
张光明的目光从贺知舟脸上移开,飘到办公室的门上,停了一拍。
“赵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