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江城出发，三个半小时到锦州。
方晓雯坐在贺知舟对面，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她把锦州一院上报的三十五项数据和公开渠道查到的信息做了一张对照表，分歧项用红色底纹标出来，整张表花得像出了麻疹。
省卫健委派来的随行人员姓李，梁文博的助手，二十六七岁，坐在过道对面的座位上，从上车就没怎么说话，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核查的正式函件。
贺知舟靠在车窗边上，保温杯夹在膝盖和座椅扶手之间，眼睛闭着，呼吸很匀。
方晓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列车过了第三个隧道的时候，贺知舟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睁眼，手伸进口袋摸出来，翻过去扣在大腿上。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
第三下震动的时候他拿起来扫了一眼。
锦州的区号，固定电话。
他没接，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闭上眼。
方晓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打过来三次了。”
“嗯。”
“不接？”
“到了再说。”
锦州站出站口，一辆挂着锦州一院标识的商务车停在接站通道最前面，车身洗得很干净，前挡风玻璃上贴了一张临时通行证。
车门开着，一个圆脸中年男人站在车旁边，穿着熨得笔挺的白大褂，胸前别着科室主任的铭牌，脸上的笑容从嘴角一直堆到眼角，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贺主委！欢迎欢迎！”
张光明迎上来的步子很快，两只手同时伸出来握贺知舟的右手，上下摇了三下，力度不轻不重，练过似的。
“一路辛苦了，高铁上吃了没有？我让食堂留了饭，要不先吃口再看？”
贺知舟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速度不算快但方向很明确。
“不用，直接去科室。”
张光明的笑容没有丝毫裂缝，手往车门方向一引。
“那就先去科室，都准备好了。”
车开了十二分钟到医院，张光明坐在副驾驶，半侧着身子跟后排说话，从建院历史讲到急诊科改造，从去年的接诊量讲到今年的设备更新计划。小李在旁边掏出笔记本记了几行，方晓雯没动笔，手搁在电脑包的拉链上。
贺知舟看着车窗外面，没接任何一个话茬。
急诊科大门口铺了一条红色的地毯。
贺知舟下车看见那条地毯，脚步顿了半拍，但没说什么，踩上去走了过去。方晓雯跟在后面，低头看了地毯一眼，眼珠转了一下。
分诊台擦得发亮，台面上的文件架按颜色排列整齐，叫号器的屏幕崭新，连键盘缝隙里都看不到一粒灰。
候诊区的椅子排得笔直，间距一样宽，座垫上没有一个褶皱。墙上挂着三块白板，数字填得工工整整，马克笔的颜色统一用了蓝色和红色，字体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张光明走在贺知舟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手臂微张，带路的姿势像导游。
“贺主委，我们急诊科去年做了一轮全面整改，硬件这块投入了不少。这边是抢救室，刚换的监护仪，今年三月到的货。这边是留观区，十二张床位，满编运转。”
贺知舟一路走，一路点头。
不说话。
方晓雯跟在最后面，笔记本翻开了一页，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动，写的不是张光明说的内容，而是她自己看到的东西。
“分诊台电脑是新换的，旧的呢？候诊椅坐垫套是全新的，吊牌线头还在。白板字迹无擦改痕迹，一次性写成。”
走到抢救室门口，张光明推开门，里面的灯全亮着，地板打了蜡，抢救床上的被单叠成了豆腐块。
“设备这块贺主委可以随便看，除颤仪是今年新采购的，呼吸机做过一轮全面维保，记录都在。”
贺知舟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天花板到地面。
然后他往里走了，但没有去看除颤仪，也没有去翻呼吸机的维保记录。
他走到靠墙的一排药品柜前面停下来。
四个柜子，白色铁皮，每个柜门上贴着分类标签。第一个写“急救药品”，第二个写“常规备药”，第三个写“毒麻药品”，第四个写“耗材”。
柜门的把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贺知舟伸手拉开了第一个柜门。
柜子里码了三层药盒，按品种分格，每个格子前面插着一张小卡片，写着药名、规格和库存数。排列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间距一致。
他的手指在第二层扫了一遍，在中间位置抽出一盒药。
白色纸盒，蓝字印刷。盐酸肾上腺素注射液，1/1。
盒子拿在手里翻了个面，拇指按在侧面那行小字上。
生产日期。
他看了三秒。
张光明站在两步之外，笑容还挂着，但眼角的弧度比刚才低了一点。
方晓雯的笔停了。
贺知舟把药盒举到眼前的高度，拇指从生产日期移到有效期那一行。
有效期至2024年10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2025年1月。
“张主任。”
张光明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条件反射式的。
“贺主委说。”
贺知舟把那盒肾上腺素翻过来，药盒侧面朝向张光明的方向，拇指按在有效期那行字旁边。
“这盒药过期了三个月。”
张光明的笑容没有消失，但脸上的肌肉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像画面卡了一帧。
他凑近看了一眼，眼珠转了一圈，声音还是热络的。
“哎呀，这个可能是清点的时候遗漏了，我马上让护士长查一下，肯定是个别现象。”
贺知舟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那盒过期药放回柜子，动作很轻，药盒滑进格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柜门合上，锃亮的把手映出他半张脸。
他转过身，看着张光明。
方晓雯的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指着一个没写完的字。小李站在门口，牛皮纸信封夹在腋下，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抢救室的灯光照在贺知舟白大褂的领口上，折出一条硬边。
“张主任，参观先暂停。我想看看你们科室最近三个月的抢救记录原件。”
张光明的笑容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