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沈满仓准时走进木村隆一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面墙上挂着
“武运长久
“的条幅,另一面墙是一张华北地图。木村隆一正坐在桌前摆弄一盘围棋,见他进来,抬手示意:“沈帮办,会下棋吗?
“
“略懂。
“沈满仓躬身,
“小时候在账房,先生教过几手。
“
“来,坐。
“木村把棋盘推过来,
“陪老夫下一盘。不用拘礼。
“沈满仓落座,执黑先行。他下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在
“稳重
“上——不贪攻,不冒进,像他报账时一样,四平八稳。木村隆一执白,棋风却凌厉得多。两人下了三十几手,木村忽然开口:“沈帮办,你替窦文华平过账?
“沈满仓手一顿:“回课长,窦先生生前,是请沈某看过几笔账。
“
“看账看出什么了?
“
“看出窦先生心里有鬼。
“沈满仓说,
“窦先生的钱,来路不太干净。沈某劝过他,账要平,路要正。可惜——
“
“可惜他没听。
“木村落下一子,
“他死了。死在保险柜旁边,账被人拿走了。
“沈满仓没有接话。他低头看棋,落下一子,淡淡道:“课长说的是。窦先生的事,沈某也听说了。沈某只是替他平过账,旁的,一概不知。
“木村隆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个人,账算得清楚,话也说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早就算好了。
“
“沈某是账房先生。
“沈满仓抬起头,
“账房先生的规矩,就是什么话都先在心里算一遍,再说出口。
“木村隆一没接这话茬。他落下一子,话锋一转:“沈帮办,你可听说过——华北军统,有位暗线,代号跟算盘有关?
“沈满仓的心,猛跳了一下。他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用力,面上却不动声色:“听过。课长提过几次,佐藤小姐也查过。听说,那人藏在兴亚院?
“
“佐藤是这么查的。
“木村隆一的声音淡淡的,
“可我不这么看。
“
“课长高见?
“
“兴亚院三百号人,人人都跟账有关。
“木村隆一捻着棋子,
“可真正会算账的人,没有几个。会算账,又能把账平得天衣无缝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说着,抬眼看向沈满仓:“沈帮办,你说,这样一个人,会不会就坐在我对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沈满仓没有躲。他迎上木村的目光,笑了笑:“课长说笑了。沈某只会算账,不会杀人。军统的暗线,是要杀人的。
“
“暗线不一定要杀人。
“木村隆一落下一子,
“暗线最要紧的,是递消息。递消息的人,往往比杀人的更值钱。
“沈满仓心里一凛。木村这句话,比佐藤的账目陷阱更难接。他低头看棋,忽然发现棋盘上黑子已陷重围——木村的白子,早已在边角布好了局。他这盘棋,从一开始就输了。
“课长棋高一着。
“沈满仓投子认负,
“沈某输得心服口服。
“木村隆一看着棋盘,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输在太稳了。稳,是好事;可稳过头了,就是破绽。
“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沈满仓面前:“沈帮办,我这里有一份名单——华北军统暗线的嫌疑人名单,不全,是各地宪兵队报上来的。我请你帮我看看,从账目的角度,谁最可疑。
“沈满仓接过文件,翻开。名单上列着七八个名字,大多是代号或化名,只有两个写着实名——一个是
“南市书场,苏玉簪
“,另一个是
“估衣街酱菜铺,沈桂香
“。沈满仓的瞳孔,猛地一缩。苏玉簪——佐藤盯上她也就罢了。可名单上,怎么会有他姐姐的名字?
“课长,
“沈满仓稳住心神,开口,
“这份名单上,'估衣街酱菜铺'——那是沈某的家姐。她只是个卖酱菜的妇人,怎么会被列进名单?
“
“哦?
“木村隆一挑了挑眉,
“沈帮办的家姐?这我倒不知道。
“
“沈某的家姐,世居估衣街,开了二十年酱菜铺,本分营生。
“沈满仓说,
“课长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去查。沈某愿以性命担保,家姐与军统,绝无瓜葛。
“木村隆一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沈帮办,既然你担保了,那这个名字,我划掉。不过——
“他顿了顿:“这份名单,是宪兵队翻译官朱世昌整理递交的。你若是想查清楚,为什么你姐姐的名字会在上面,不妨去问问朱翻译官。
“沈满仓心里一沉——朱世昌。锄奸令名单上第四人,宪兵队翻译官。他早就该动手了,没想到,朱世昌先一步,把手伸到了他家人头上。
“多谢课长指点。
“沈满仓躬身,
“沈某回头,一定去拜会朱翻译官。
“
“不急。
“木村隆一摆摆手,
“沈帮办,你替我看看这份名单,哪些人可疑,哪些人清白,给我个说法。三日之内,交到我案头。
“沈满仓收好文件,躬身告辞。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木村给了他一份名单,上面有苏玉簪,还有他姐姐。木村是故意的——他在用这份名单,试探沈满仓的反应。划掉姐姐的名字,是给沈满仓一个
“人情
“;可苏玉簪的名字还在名单上,是要看沈满仓会不会替她说话。
“好棋。
“沈满仓低声说,
“木村这步棋,下在棋盘边角上,看起来无关紧要——可边角一旦失守,整盘棋就完了。
“他转身下楼。钱串子在楼梯口等着,压低声音:“怎么样?
“
“木村给了我一份名单。
“沈满仓压低声音,
“上面有苏玉簪,还有——我姐姐。
“钱串子脸色一变:“朱世昌递的?
“
“是他。
“沈满仓眯起眼,
“朱世昌不光给佐藤递线报,还给木村递名单。这个人,两头都占。锄奸令上第四个名字,该勾掉了。
“他望着宪兵队的方向,声音很冷:“朱世昌——我先会会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