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尘仆仆,沈越率领麾下三百将士,自水磨庄田奔赴长安。
官道之上,沿途所见,依旧是战后满目疮痍。关中大地历经突厥兵祸,州县残破,流民四处漂泊。越靠近长安,市井间的气氛便越发压抑。朝堂派系之争暗流汹涌,太子东宫与秦王府两大势力明争暗斗,流言四处传播。
快马先行的密探,早已把沈越即将回京的消息传回东宫。
太子李建成端坐东宫大殿,听完属下禀报,脸上露出冷厉的笑意。
“沈越终究还是回来了。他在水磨庄田立了大功,深得民心,又手握御史呈上的案卷,这颗钉子,留不得。”
一旁的谋士王珪沉声说道:“殿下,沈越此人,勇武有谋,又得秦王李世民暗中庇护。若是在朝堂之上公开构陷,很难将他治罪。陛下心中也清楚水磨庄田一案背后的纠葛,贸然动他,反而会引陛下疑心。”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明枪难防,便用暗箭。”王珪缓缓道,“沈越此番回京,带了三百旧部。我们不必在朝堂之上直接发难,可以先从他的部下入手。他麾下将士,多是水磨庄田浴血幸存之人,根基浅薄,只要罗织罪名,安上私蓄甲兵、拥兵自重的罪名,便可先剪除他的羽翼。”
“另外,陛下虽下旨召他回京,却并未授予他新的官职。他回京之后,无官无职,只能待诏宫门。我们可以暗中唆使朝中言官,不断上奏弹劾,日日进谗,消磨陛下对他的信任。”
李建成微微颔首:“好。就这么办。另外,派人盯紧他的行踪。只要他踏入长安,一举一动,都要尽数报我。”
与此同时,秦王李世民也得到消息,得知沈越即将抵达长安。
李世民深知沈越此番回京凶险,立刻差遣心腹幕僚,提前出城,在城外驿馆等候,想要提前告知沈越朝堂现状,提醒他谨慎行事。
沈越一行抵达长安城外,刚在驿馆安顿下来,秦王府的人便连夜前来拜见。
密室之内,幕僚把朝堂近况一五一十告知沈越。
“沈将军,如今长安局势凶险。太子一党,对你恨之入骨。水磨庄田一案,那几名涉案官吏身死,证据被毁,陛下虽心知肚明,却不愿深究东宫。此番召你回京,表面是嘉奖,实则是要把你调离地方,将你置于京城的监视之下。”
“太子已经布置好了圈套,准备拿你麾下三百将士做文章,弹劾你私养私兵,图谋不轨。另外,朝堂之上,会有大批言官轮番对你发难。”
“秦王殿下叮嘱将军,入京面圣,务必谨言慎行。切不可在陛下面前,直言抨击东宫。陛下如今最忌讳皇子之间相互倾轧,一旦直言,反而会落人口实。”
沈越静静听完,神色沉静。
“多谢秦王殿下提醒。我心中明白。水磨庄田一案,我手上有百姓证词、乱党口供,可缺少能直接扳倒东宫的铁证。贸然硬碰,只会自陷险境。”
“只是,我麾下三百将士,皆是水磨庄田浴血余生的弟兄。他们随我出生入死,我不能让他们平白蒙冤。”
幕僚叹息道:“将军,眼下唯一的自保之法,便是主动将部分兵权交出。将三百将士,拆分编入京畿卫戍部队,不再由你私人统领。如此一来,太子手中“私蓄甲兵”的罪名,便无从说起。”
沈越眉头紧锁。
这三百人,是水磨庄田的子弟,是跟他一同血战活下来的袍泽。拆分调走,心中万分不舍。可他也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道。
次日一早,沈越整理衣冠,入宫觐见李渊。
太极宫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太子李建成站在左侧,神色平静,目光却带着审视落在沈越身上。秦王李世民立于另一侧,暗中向沈越递去一个警示的眼神。
李渊端坐龙椅,目光看向阶下的沈越。
“沈越,你在水磨庄田,平定内乱,击退盗匪,赈济百姓,重建堡寨,朕都已知晓。你有功于地方。”
沈越躬身行礼:“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全赖陛下圣明,百姓齐心,方能安定乡土。”
李渊微微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有大臣上奏,说你在水磨庄田私自编练乡勇,私蓄部曲,手握三百甲士,久居地方,颇有威望。可有此事?”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太子一派的官员,纷纷目光灼灼看向沈越,等着他落入圈套。
沈越神色不改,从容应答:“回陛下,那三百将士,皆是水磨庄田血战幸存的士卒。当初突厥围城,他们舍生护民。臣奉旨镇抚地方,借他们之力平定乱党,守护百姓。”
“如今水磨庄田大局已定,盗匪虽未彻底肃清,但地方州府已然接管民政防务。臣愿将麾下三百将士,尽数上交朝廷,编入京畿诸卫,听从朝廷调遣。臣不再私领一兵一卒。”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李建成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他本想抓住私蓄甲兵这一点大做文章,没想到沈越竟然主动交出兵权,直接把这最锋利的把柄拱手让出。
李渊闻言,神色稍缓。
“哦?你愿意交出部曲?”
“正是。臣本是一介武夫,只知守土护民。如今使命已毕,不敢拥兵自重。”沈越继续说道,“只是臣尚有一事,恳请陛下垂怜。水磨庄田历经战火,百姓困苦。那处地方,如今交由地方州府管辖,可那些官吏多有贪墨劣迹。臣恳请陛下,派遣清正官员前去监管,护佑庄内百姓,莫让流离百姓再度受苦。”
他没有直接指斥东宫,只谈百姓疾苦,不提太子党羽。既守住底线,又不激化皇子争斗,正合李渊的心思。
李渊沉吟片刻。
“准奏。你的部曲,交由兵部拆分编入各卫。朕会下旨,选派廉吏前往水磨庄田,监管地方民政。至于你的功绩,朕不会埋没。”
随后,李渊下旨,授沈越为右骁卫郎将,归于京畿禁军体系,留在长安听用。
官职不高,却也算是正式入了朝廷体制。
殿上,太子一党一众官员,原本准备好的弹劾说辞,此刻尽数无从施展。沈越主动交出兵权,又言辞克制,没有借机控诉东宫,让他们抓不到任何把柄。
退朝之后,走出太极宫。
李世民快步走到沈越身侧,低声道:“沈将军,今日做得极好。你主动交兵,化解了最大的危机。只是太子不会就此罢休,往后在长安,处处都要小心。”
沈越微微颔首:“多谢秦王。只是我心中牵挂水磨庄田。我怕朝廷派去的官吏,依旧会被东宫势力渗透。”
李世民叹道:“朝堂博弈,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只能先稳住局面。你身在长安,亦可暗中留意水磨庄田的消息。”
沈越回到驿馆,心中五味杂陈。
三百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被兵部拆分,分派到各个卫所。昔日同生共死的袍泽,就此分散各处。赵武被分配到右骁卫,依旧可以留在沈越身边,其余将士,则散入长安各处军营。
没过几日,麻烦便接踵而至。
东宫暗中运作,不少朝中言官,依旧不断上奏,拿水磨庄田旧事做文章。一会儿说沈越平乱之时杀戮过重,一会儿又说他在地方收买民心。虽没有实质罪名,却不断在李渊耳边吹风。
沈越身居郎将之位,并无实权,每日只能在禁军当差,处处受人掣肘。
与此同时,从水磨庄田传来消息。
朝廷派去的官员,刚到庄田没多久,就被当地和东宫勾连的官吏排挤架空。不少重建的举措被搁置,原本好不容易恢复的农耕,又开始出现阻滞。
更坏的消息传来:堡外山林之中,残余的溃兵盗匪,再度聚拢,频频劫掠周边村落。庄内乡勇力量薄弱,难以抵挡,百姓再度陷入惶恐。
沈越接到密报,心中焦灼万分。
水磨庄田,是他拼尽性命守护的家园。如今自己身在长安,束手束脚,眼睁睁看着故土再遇危难。
一日夜里,沈越在府中独坐,望着窗外长安城沉沉夜色。
赵武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姑爷,刚刚收到庄田传来的密信。那伙盗匪又壮大起来,已经开始围攻周边的小村落。庄内乡老派人送信,恳求我们想办法。可我们如今身在长安,手中无兵,该如何是好?”
沈越握紧拳头,目光望向东方,那是水磨庄田的方向。
“东宫就是要如此。把我困在长安,让我无力顾及故土。”
“但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沈越缓缓站起身,眼神锐利,“长安朝堂之上,我们不能硬碰硬。但是,我们可以另寻出路。”
“眼下,太子与秦王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迟早会有大变。我们要抓住机会,积蓄力量。”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秦王李世民派人前来,请沈越前往秦王府密议要事。
沈越心中清楚,秦王府的召见,意味着新一轮的变局,已经悄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