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计议已定,便按计划行事。
次日,东方才泛鱼肚白,解差便挥着鞭子催促众人上路。
流放规矩,每日行程都有定数,得赶在期限内到各州府盖印换路引,迟了便要挨罚。
是以晨起赶路、日暮方歇,已是常事。
一直走到天擦黑,李黑虎才寻到一处大马店歇脚。
虽比不得正经客栈,好歹有个屋顶遮风,比露宿强些。
可李黑虎连麦麸饼都省了,每人只发了两把马料。
稻草混着发霉的豆子,散发着一股酸馊气。
众人捧着那马料,有人哭了,有人骂着。
最后还是架起铁锅,把那些霉豆子煮成了稀糊糊。
沈轻眉看了一眼那锅稀糊糊,心里沉了一下。
她用探测仪扫了一圈。
后面有一座山林,里面有野菜。
她让卫时英带众人去挖野菜。
大部分人都去了。
可有萧家与沈家的一部分人被狼吓破了胆。
躲在马店里不敢出来。
就没吃的了。
苏玉墨抓住这个机会,四处低声煽风点火。
说沈轻眉偷偷藏着吃食,不管众人死活。
饥饿的人耳朵最尖,几句闲话飘进耳朵里。
人群中渐渐有了抱怨。
傍晚歇下时,被野狼咬伤的人,死了三个。
十几个人抬着尸体,一下子全涌进了萧烬与沈轻眉的院子。
“求求少夫人,都饿死人了,发点粮食吧……”
“是啊,你们怎么能看着我们活活饿死?”
十几个面黄肌瘦的人跪了一地,号哭不止。
沈轻眉冷冷扫了一眼那些人。
都是平日里偷奸耍滑的人。
“你真会胡乱攀扯,这些人分明是伤口感染所致。”沈轻眉拢着袖子道。
一位面容憔悴,长相秀气的女人,分开人群走了进来,狠狠地瞪着沈轻眉。
她是萧北赦的姨娘,叫周秀妍。
周秀妍咬牙切齿道:“就算是受伤,要不是你们克扣粮食,这些人不会死,我不信你一点吃的都没有。”
“周姨娘,这门外就有野菜,你怎么不去找吃的?”
“这……”女人忍不住嗫嚅:“万一那些狼追上来”
“你自己都不为亲人努力,为什么要我救人。”沈轻眉瞄了她一眼,眼底嘲讽。
周秀妍语塞,可那些人只跪在那儿哭不肯走。
苏夫人觉得时机到了。
立她将萧北赦、沈长青、沈崔氏全都请来。
“沈氏!”苏夫人拉下脸来,“看看你做的好事,给我跪下!”
沈轻眉不动声色,冷冷站着不跪。
苏夫人见她不跪,沉下脸来:“果然没有规矩,你是替嫁过来的,没有三媒六聘,如今管了几天家,死了这么多人,从今天起,你就不是我的儿媳妇了!”
沈轻眉冷冷开口:“这是您一个人意思?”
“你爹娘都同意了的。”苏夫人往沈长青那边扫了一眼。
沈轻眉转头看向沈长青:“父亲,您怎么说?”
沈长青捻了捻三络长髯,干咳了一声道:“当初你姐姐胡闹,让你替嫁,如今拨乱反正。”
说完便别过头去。
苏夫人眼里露出得意之色:“好了,废话少说。念在你伺候我儿一场的份上,留下做个通房丫头吧。”
她又朝苏玉墨招了招手,“墨儿,你过来。”
苏玉墨头上乌油油绾了一个髻,袅袅婷婷地端着一碗水走上前来,跪了下去:“母亲,您喝茶。”
苏夫人接过碗喝了。
苏玉墨又转向沈轻眉,嘴角勾起得意地笑:“妹妹,以后你我就是姐妹了。”
沈轻眉站在那儿,冷眼看着这出精心排好的戏。
原来是趁老太太生病。
借着死人的事儿来逼宫啊。
她还没有开口。
沈轻雪突然拎着一个木盆走进来。
她被狼咬了,也不消停。
吊着个胳膊,笑得恶毒:“小贱人只配给人洗脚!”
说着,将木盆,“哐当”丢在地上。
沈轻眉抬脚便将那木盆踢飞了。
木盆骨碌碌滚出老远。
“好一出大戏,”她掸了掸裤脚,冷笑道,“台子搭得挺齐整,可戏演得也太差。”
“散了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沈轻雪气得直跳脚,却又不敢过来打她。
周秀妍冷笑:“就算这些人是病死,我们庶房死这么多人,不堪为宗妇!”
沈轻眉道:“庶房分家单过,饿死人关我什么事?”
周秀妍面色不善道:“你就不能发发善心,反正又不缺那点吃。”
“你自己都独善其身,凭什么要求我做好人。”沈轻眉冷笑。
她可不吃道德绑架这一套。
周秀英被堵得张口结舌。
脸色紫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夫人一拍椅把,对沈轻眉斥责道:“粗鄙不堪,牙尖嘴利,你只配做个下人。”
一句话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让少夫人当下人?
卫时英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脸色铁青:“婆母,祖母明明说过,她是烬哥儿的正妻!您怎可让她当下人?”
苏夫人沉下脸:“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卫时英胸口起伏,咬着嘴唇。
这时,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车厢里传了出来:“聒噪!”
苏夫人钉在了原地。
苏玉墨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周秀妍吓得脸色苍白,转身退到院外。
沈轻雪与那些闹事的人。
如同见了鬼一般,丢下地上的尸体。
争先恐后地涌了出去。
车帘掀开了。
萧烬双眸冷戾,犀利尖锐如一把的刀,随时可能伤人。
那眸锋扫过苏玉墨和苏夫人,两人都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
萧烬收回目光,让人将自己扶上轮椅。
他声音冷如淬冰:“你们可问过我的意思?”
“这不是问你了吗?”苏夫人连忙向苏玉墨使眼色,“墨儿,快给你夫君敬茶。”
苏玉墨定了定神,缓步挪到他跟前。
她拢了拢头发,又理了理衣摆,虽面含菜色,但眉眼盈盈,腰身一握,端的是楚楚可怜。
苏玉墨郑重其事地跪在萧烬面前,声音婉柔:“夫君,您喝茶。”
平妻依旧是妾。
必须有夫君或嫡妻的首肯才算数。
苏夫人在旁边催促道:“烬儿,你就听为娘一次,把这杯茶喝了。”
苏玉墨面上浮出一丝的色。
她笃定萧烬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让母亲下不来台。
可萧烬忽然笑了一下。
一双漆黑的长眉,乌黑锋利。
再开口时,目光与语气都冰冷如刀:“来人,让萧二炮过来。”
人群散开,有人匆匆跑出去喊人。
过了十几息。
一个高大傻壮的汉子走了进来,含着手指头呵呵地笑。
他是萧家远亲,从小就是个傻子,绰号“二炮”。
萧烬朝他一抬下巴:“二炮,给你找了个媳妇,你要不要?”
萧二炮咧嘴一笑,傻呵呵地说:“世子,俺媳妇在哪儿?”
萧烬伸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苏玉墨。
苏玉墨吓得往后一倒,手里的茶碗“哐当”掉在地上:“不要!我才不要嫁给傻子!”
苏夫人气得三魂出窍,指着萧烬的鼻子骂道:“你这个逆子,你这是干什么?”
萧烬没有接话,只淡淡吩咐:“二炮,赶紧把你媳妇领回去。”
萧二炮傻乎乎地上来就要拉苏玉墨。
苏玉墨尖叫一声,拼命往后缩。
苏夫人气得直拍着椅把,怒喝:“你这逆子,竟敢如此侮辱我的墨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