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区督察局。
光幕之上,恶鬼化作黑蚁坠落的画面,正不断反复播放。
“......姜尚死了?”
张宝山指间的几根胡须被他自己揪了下来,他却毫无察觉。
“他不是四祖里最能保命的吗?”
“看来,和舅舅猜的一样。”
张凡海背负双手,站在落地窗前方。
“青铜人当真已在阈值之上,推开了一道缝隙。”
他停了片刻。
“只是......爱无间,非力可破。”
“他究竟是怎么脱困的?”
后方,刘谏德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快得模糊。
屏幕上,代表总署底蕴的数字,正以惊人的速度暴跌。
“总署星币储备,消耗过半了!”
刘谏德额头上冷汗淋漓,却还是鼓起勇气质问出声。
“再这么下去,就算赢了,第一区也彻底废了!”
“五族元气大伤,底蕴全部耗尽,后方领袖皆尽阵亡......”
他指着光幕上满目疮痍的废墟。
“这就是你们要的结果?”
“张家从没对江歧出过手,不是吗?”
“这样一个亘古未现的年轻人,未来必然带领总署走向全新的高度!”
“你们到底在......”
“把所有世家拔干净。”
张凡海头也没回,一句话就堵死了刘谏德的所有声音。
刘谏德愣在原地,一点点转头。
光幕上,世家之主还在不断围剿夏澜和王飞龙。
两位检察长终于开始负伤。
“可,他们还在战场上啊......”
“想活,就按我说的做。”
张凡海终于偏过头,冰冷的目光落在刘谏德身上。
“继续投放星币稳住大阵,不惜任何代价。”
张宝山意外地看了一眼几乎崩溃的刘谏德,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走到窗边,与张凡海并肩望着青玉塔。
“幸好当初我早收到提醒,先一步遮蔽了江歧的视线。”
张宝山摸了摸下巴。
“重写尊名......啧。”
“这能力,都快赶上舅舅了。”
张凡海罕见地叹了口气。
“一道不该存在的缝隙,让他在一对一时,拥有绝对的压制力。”
“你,我,其余任何一祖,对上刚才的江歧都难有胜算。”
“不过......情报是对的。”
他的语气又冷了下来。
“转瞬即逝。”
“那样极限的状态,全力之下最多维持三到五招。”
“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张凡海抬起手腕,点开同步器。
屏幕上,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占据了全部。
“时间差不多了。”
他关闭通讯,望向窗外覆盖整个第一区的暴雨。
“......第四礼。”
“普天大祭。”
......
李家族地。
庄园中心,青烟袅袅。
数十个巨大的兽首香炉,隐隐围成诡异的大阵。
数百名李家子弟站在阵中,歪七倒八。
有人衣衫染血,有人身体扭曲,有人低着头发出压抑的笑声。
队伍左侧,一个男人咬着女子的肩颈。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两人脸上却都挂着病态的潮红。
右侧,几名身体畸形的晋升者在地上,相互摩擦着彼此的身体。
最前方,李弘冀负手而立。
他一身锦绣长袍,衣袖上绣满折扇图案,在夜色下泛着冷光。
“姜祖已死。”
李弘冀的声音传遍庄园。
“但叛军首脑,同样已是强弩之末!”
“连番大战,他们早已力竭。”
他展开双臂,任由青烟缠身。
“世间再无一族如我李家儿女,同血,同体,同心!”
“奉老祖之命......”
香炉中的青烟冲天而起,交织着遮蔽了天空。
李弘冀闭上了眼睛。
“让叛军在悲惨之梦中,永世沉沦吧。”
话音落下。
一阵奇异的波动扫过,整个李家瞬间沉入梦境。
兽首大门下。
李煜仍坐在骨椅上。
他没看光幕,双眼穿透了一切,只望着青玉塔的方向。
尸墙被巨藤碾碎,世家子弟弃甲而逃。
萧府前方,当代之人血流成河。
世人注视下,司命之王在奔向塔顶的空中,变成了一只黑蚁落下。
“此生只会出现一次的机会......”
李煜低下头,将脸贴在干尸的额头上。
“就是现在。”
他合上了双眼。
......
李弘冀睁开了眼睛。
周围一片死寂。
前方数百名李家子弟全都没了踪影。
整个庄园,只剩下他一个人。
“我的入梦......失败了?”
李弘冀眉头微皱,余光扫过两侧。
香炉仍在燃烧,阵法还在运转,一切都无比正常。
他抬起右手,长袍衣袖上的折扇纹路活了过来。
一柄折扇从中脱离,落进掌心。
扇骨刚入手,广场后方,唯一的小径上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李弘冀回头看去。
一个头颅低垂的身影,横抱着一具干尸,正一步步走近。
“......六弟?”
李弘冀身上的长袍无风自动。
一柄柄折扇脱离而出,悬浮在他周身,扇骨闪着寒芒。
“怎么,你的入梦也失败了?”
李煜摇摇晃晃地走着,没有抬头。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哦?”
李弘冀冷笑一声。
周身悬空的折扇不断扩大,扇骨上流转着致命的锋芒。
“愿闻其详。”
“如果当年我没有退让,当上了家主......”
李煜停下脚步。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李弘冀微微偏头。
“不得不承认,就算醉心诗赋,钻研字画......”
“你的天赋,仍旧令我害怕。”
李弘冀周边的扇骨不断拉长,扇面折射出一道道幽暗的光晕。
“可惜,再惊世的天赋,终究需要不断攀登。”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没有如果!当年你输了!”
“你停步的这些年,我已合道。”
“而你,我愚蠢的弟弟。”
“只是个抱着尸体做梦的疯子!哈哈哈哈!”
李弘冀停了停,语气变得恶毒。
“对了,说起做梦。”
“你的儿子,从没叫过你父亲吧?”
“离族之日,他为了能留在你亡妻的墓边,跪在我面前磕了三十个响头!”
李弘冀脸上露出回味的神情。
“他一声一声,叫了我三十声......父亲。”
啪。
一本没有封皮的古籍,被扔到李弘冀脚下。
夜风吹开了第一页。
【过于天才的我,想做的任何事都能成功,无趣。】
【这世上究竟有什么更难的事,值得我去挑战?】
【......可能是战胜大哥吧。】
下面原本还有一行。
但如今已被凌乱疯狂的笔触彻底涂抹,只剩下一片墨色。
“天生重瞳,非我所愿。”
李煜终于抬起了头。
瞳边神芒鎏金,瞳底玄色混沌!
双瞳相叠。
骈齿重瞳,王相尽显!
瞬间!
李弘冀周围早已彻底展开的扇面,竟违背常理地继续蔓延!
虚空中,每一柄折扇都强行画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圆环交错,将李弘冀锁死其中。
李弘冀脸色骤变,刚要抬手,眼前的视野却开始疯狂拉近,无限放大!
......他看见了李煜的眼睛。
四重交叠的瞳影里,映出了他自己的身影!
一切还在继续放大。
他还想挣扎,却发现瞳影中的自己,眼中同样映着李煜的重瞳!
而那瞳中,还有更小的自己!
一层套着一层!
一次次的轮回!
永无尽头!
合道之力,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瞬间土崩瓦解。
“你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李弘冀和他眼中无尽轮回的世界,开始扭曲折叠。
李煜抱着干尸从他身边走过,一步步迈向庄园之外。
“黄粱一梦,倾厦而醒。”
整个李家族地,沉入了一双层叠的瞳孔中。
“这一场梦......”
“整整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