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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雪照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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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过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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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衙在青石镇一共放了三个点——一个在官道茶寮,一个在镇西客栈,还有一个藏在后山的采石场废窑里。 靖安司倒只来了一个暗哨,是个生面孔的年轻捕快,每天在酒铺对面的馄饨摊上坐两个时辰,方絮不走他也不走。 灰叔冷眼旁观了三天,判断这捕快是方絮自己的人,并非赵无极安插的,便暂且没动。 至于昨晚出事的时辰,灰叔正好不在。 起因是酉时末,废窑方向突然亮起了三盏可疑的灯火,据这些时日的了解,这便是影衙暗桩换班的信号,可此次却比平常的时间早了整整两个时辰,他觉得不对,就连夜摸过去查探,结果意外发现赵无极的心腹撤了,换成了两个生面孔上来。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有人在重新布网,便追着那拨撤走的人往镇西去,想摸清他们的新落点,等到他在镇西把新暗桩的位置摸清楚再赶回来,已经是五更天了。 晨雾里,他看到酒铺方向有浓烟升起,心头一沉,拔腿就往回赶,半路便瞧见了院墙上沈药之留的炭迹。 三道横线,中间一道折向东。 并不是遇险求援的意思,少主的吩咐是让他别靠近,留下来善后。 其实他在暗处蛰伏的这几日,未必没有疏漏,但明暗两路人手的布局终究是稳住了,昨晚两个刺客之所以能摸进院子,不乏有他被人调开的缘故……事实上,若非少主让他退到暗处,他本不该被人牵着鼻子走。 可话又说回来,这也是让他退到暗处的意义——影衙不知道他这个人,就不会对他设防,明面上只有四个人,藏在暗处的拳头才能在关键时刻打出去。 想到这里,灰叔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干粮啃了一口。 影衙的人迟早会来查验火场,方絮有后手更好,没有也无妨,总之,他得替他们擦干净尾巴,等善后事了,他自会和从前一样远远缀上去,不现身,只在必要时出手。 “年轻人,跑得倒挺快。” 灰叔自言自语了一句,想起沈药之刚从洛阳出门时连马都骑不稳,如今竟能踩镫上鞍一气呵成了。 男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身影一闪,消失在茶寮屋脊的另一侧。 …… 时雨匆匆,蜀道难行。 出了青石镇往东,山势虽渐缓,路却仍是碎石黄土夯出来的旧官道,马蹄踏上去溅起泥点,落在裤腿上干了就是一层灰褐色的壳。 路昭那匹枣红马走得还算稳,但他一手牵着自己的缰绳,另一只手还攥着沈药之那匹青骢马的笼头,两步一回头,时不时就喊一声:“沈兄你还好吗?” 沈药之靠在马背上,面色苍白,唇色淡得近乎没有,闻言微微掀了掀眼皮:“劳世子挂心,还活着。” “你早上说骑马就喘,这都走了一个多时辰了,你——” “喘着喘着就习惯了。” 沈药之答得坦然,“我这人命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喘下去。” “那你倒是把手从缰绳上松开试试?” 路昭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从我这儿看过去,你十根手指头有八根是白的。” “世子观察力见长,” 沈药之面不改色,“但你漏数了两根——我大拇指本来就没用力。” 路昭懒得跟他纠缠,扭头朝前面喊:“三娘,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胡为霜在最前面,控制着青驴的速度不紧不慢,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沈药之虽然面色发白,但神色尚稳,路昭嘴上在告状,手上却没松过青骢马的笼头。 “他跟你闹着玩的,你那匹枣红马早上甩了三次脑袋,别攥太紧,缰绳松一寸,它就不跟你较劲了。” 随着路昭低头松劲,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步子果然稳了些。 路昭见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真是——三娘你真是什么都懂。” “开了五年酒铺,南来北往的马见得多了。”胡为霜说。 方絮走在队伍最末,他的马是靖安司的官马,脚力最好,却始终与前面三人保持着约莫三丈的距离,既不催促也不落后。 此时路昭又凑上去,与胡为霜并排。 “三娘,咱们今天能走多远?” “到前面有镇子就歇,你们走得惯就走,走不惯就慢些。” “走得惯走得惯!” 路昭拍了拍马脖子,正色道,“我爹常说,行路也是一种修行,蜀中的道虽然难走,但走着走着就练出来了。 再说了,这条路是官道,驿站的分布我来之前看过舆图,按咱们这个脚程,天黑前到下一个镇子绰绰有余。” 胡为霜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条理分明,和方才拌嘴时判若两人。 她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走。” 路昭得了这一句,反而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是三娘你觉得哪里不对,随时说,我听你的。” 方絮在后面听着,忽然开口:“世子看过舆图?” 路昭回头:“看过啊,出门之前我让人把蜀中的驿路图抄了一份,在青石镇那几天没事就翻翻。”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方兄,说到舆图,我记得图上标的蜀道是“大剑门小剑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们走这条路,应该不经过剑门吧?” “不经过。剑门在北边,我们往东。”方絮说。 “那就好,剑门那一段太险,咱们带着沈兄,不好走。” 沈药之从后面幽幽飘来一句:“难为世子还惦记着我,我还以为你只惦记三娘。” “我当然惦记三娘,” 路昭理直气壮, “但我更惦记马,你的青骢马今天驮着你走了好几里地,我看它都快哭了。” 青骢马适时地打了个响鼻。 沈药之:…… “你跟马倒是挺有共同语言。” “那是,马比你好沟通。” 方絮没有参与这段斗嘴,他望着前方的官道,山势虽渐缓,两侧竹林却愈发密了,雨雾从竹叶间渗下来,把路面洇成一片深褐。 “李太白写蜀道,“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他忽然开口,语气不重,像是在自言自语。 “走在蜀道上的人,也怕同一条路上遇到的人。” 沈药之侧过头,隔着细密的雨雾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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