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震山的动作很快。
林安手底下的人当天下午就安排了出去。
两个平时在步兵营里不怎么起眼的老卒,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短褐,在总兵府后墙外那条小巷里来回走了两趟。
一个提着半壶酒,一个挎着破竹篮,嗓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偶尔走出院门透气的巴图尔听见。
“听说了没?谢副统领天天让那个北狄王子跟着搬砖和泥,表面上是教他烧什么石灰,实际上就是做给人看的。等京里大兵一到,这城里哪还有那什么水泥房子的地儿?全得改建成军仓和营房。”
“可不!我有个同乡在辎重营当差,他说谢副统领已经把北边草场的图纸都画好了,就等着把蛮子安顿下来以后一块儿圈进去。什么定居、什么粮种,都是幌子。蛮子真要是信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不过那个巴图尔看起来挺精明的,怎么会信这个?”
“再精明的狼也架不住天天被喂肉。谢副统领那套手段你又不是没见过,火药、水泥墙,哪样不是先让你看见好处?等好处看见以后,你自己就把脖子伸过去了。”
“也是……不过这些话可不敢乱说,当心被火药营的人听见。”
“怕啥,咱俩就是喝酒闲聊,又没说谁的不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酒气混着旱烟味在巷子里散了个干净。
巴图尔靠在院门后面的墙根上,手指慢慢摩挲着怀里那块已经被体温焐热的碎水泥块,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西厢,一句话也没对看守说。
消息传到谢临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砖窑边研究第四炉砖的火候。清怡郡主从城东回来,把暗桩传来的情况三言两语说了一遍,然后靠在土墙上看着他。
“谢震山实在是太过分了!正面没办法打击你,就故意说这些给巴图尔听的!什么画图纸圈草场,什么改建军仓,全是一派胡言!你要不要去找巴图尔解释一下?我听说他已经在西厢里闷了三个时辰,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谢临把一根柴火抽出来,看火势小了些,又重新塞进去。火光照着他被烤得发红的脸,他没有抬头。
“不用。”
“为什么?”
清怡郡主皱起眉头。
“谢震山摆明了是在离间你们。巴图尔要是真信了那些鬼话,你这半个多月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巴图尔不会信。”
谢临用烧火棍拨了拨窑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比你我更清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我给他看这些东西灰,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他相信我这个人。我给他看的是这些东西对他部族的用处。他信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着清怡郡主。
“谢震山那些话确实说得半真半假,最难防的就是半真半假。不过巴图尔不是刚被抓来的俘虏,他在西厢住了这么久,天天跟我蹲在窑边烧石头、搬砖坯!他亲眼看见的是我在一砖一瓦地砌墙,不是拿张图纸空口许诺。他要是这么容易就被两个喝酒的汉子几句闲话骗了,那他也不配跟我合作!”
毕竟双方积怨这么多年,巴图尔如果不是一个有足够判断力和魄力的人。
就算是有了水泥房和粮种,北狄也不会安定下来。
他要做的是彻底止戈!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清怡郡主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缓缓松开。
“所以你不打算找他说清楚?”
“说不如做。”
谢临重新蹲下来,把烧火棍插进窑底翻动炭火。
“明天我会按照约定去帮韩铁修鹰嘴峡的房子!到时候巴图尔想来看就来看,不想来看,我就可以考虑换一个合作人员!但我觉得,等他看见第二堵墙立起来的时候,他心里的天平自然就清楚了。”
谢临说到做到。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带着孙大有和赵明瑞去了鹰嘴峡。
韩铁早早在峡口空地上清出了一片地基,碎石和沙土都备齐了,只等谢临过来。谢临没有多话,卷起袖子就开始和泥。
孙大有推着小车来回运砖,赵明瑞蹲在地上用竹片量水平线,韩铁带着几个兵卒在旁边打下手,偶尔跑过来帮谢临扶一把准绳。
一堵新的砖墙在鹰嘴峡的台地上慢慢立了起来。
砌到晌午的时候,韩铁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个粗陶碗,倒上凉水递到每个人手里。
谢临接过来灌了两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北面的山道看了看。
“今天巴图尔还没来?”
韩铁顺着他目光看去,山道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撇了撇嘴。
“那小子平时不是天天跟着你转悠吗?今儿个怎么连人影都不见?”
谢临没有接话,只是把陶碗放在墙根下,重新拿起砖坯继续砌。
他这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直发生战斗,就会一直耗损国力。
如果巴图尔不适合合作,自己也要在最短的时间之内给自己找到其他适合的对象。
毕竟国内给他们的空间有限,跟北狄合作,也能让京城那边的人知道他们不是好惹的。
谢临一边思考,一边砌砖。
他的动作不快,但手很稳,每一块砖都压得严丝合缝。
韩铁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没再多问,扛起一摞砖跟了上去,开始学着怎么做房子!
原本是说只要三间房,但大家伙看见这么好的东西,都想要,还开始自己动手。
一天下来,鹰嘴峡的营房已经砌了半人多高。
韩铁围着那半堵墙转了两圈,又用刀背敲了敲,咧嘴直笑。
“这手艺真不赖。等这间营房盖好了,我就让那些说谢副统领只会扔火药的人好好瞧瞧。”
谢临把最后一块砖按进水泥浆里,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背。
孙大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谢哥,巴图尔不会真的被谢震山的人说动了吧?”
“他要是真信了那两个人的话,早就想办法跑了。”
谢临把铁锹插进泥灰堆里。
“他不来,有他不来的道理。等他想通了,自然会来。”
就算不来,他心里也已经有了新的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