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砍只留一道浅痕,火烧只裂一道缝,撞锤正面撞击撞出一个坑!
它依然会受损,依然会裂,但它不会倒,不会酥,不会塌。
对于从小住帐篷的草原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冬天不用再蜷缩在漏风的帐篷里等死,意味着风雪之夜不用再担心帐篷被刮倒,意味着定居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他抬起头,看着谢临站在墙边从容擦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周人少年比他见过的任何草原勇士都更值得敬畏!
不仅仅是因为他能打,更是因为他能让石头变成墙,让墙变成比弯刀更能守护部族的东西。
空地上安静了很久。
所有人都看着谢震山,等他一个说法。
谢震山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颓败。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墙……确实比糯米灰浆坚固。”
“那谢将军是认输了?”
谢临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本将军可以认输。”
谢震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但代理主帅是圣上亲旨任命的,不是本将军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的。就算我给你写自请去职的奏折,也得圣上批准才算。在此期间,本将军仍然是北境的代主帅。否则就是抗旨!抗旨的罪名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他把“你也担不起”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谢临脸上。
那意思很明白,抗旨要株连九族,谢临也在九族之内!
听见这话,谢临却笑了一声。
他靠在墙边,双手抱臂,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谢将军,你又忘了!株连九族是按族谱诛九族。我谢临的名字,在谢家的族谱上吗?倒是你宝贝儿子谢衡的名字在族谱上,你的名字在族谱上,靖安侯府的林氏也在族谱上!”
“我和我娘,从来就不在谢家的族谱上!所以就算你抗旨被诛九族,也诛不到我头上。”
谢震山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攥得刀柄咯吱作响,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这个孽子!”
“谢将军,愿赌服输。”
谢临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输了,就该履行你的承诺!写不写奏折是你的事,但今天在场的人都看到了!你自己说的那些话,你自己该兑现。”
闻言,周围各异的目光全部都落在了谢震山的身上。
意识到自己讨不到便宜,谢震山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朝空地外走去。
林安端着那个空了大半的托盘,快步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营房后面,只留下满场沉默的兵卒和一堵完好无损的墙。
谢震山几乎是狼狈窜逃回到营房的。
林安跟在他身后,反手把门带上。
屋内的温度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压得一低,又慢慢抬起来。
谢震山站在案前,背对着林安,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把卷了刃的佩刀,指节根根凸起。
“那个野种!一堵破墙,一堵破墙就让我在全营面前……”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低沉。
“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了这些!谁教他的?那个炼丹道士?还是镇北王留给他的什么人?”
林安站在门边,等他骂完了,才开口。
“将军,现在不是追究他跟谁学了手艺的时候。现在的问题是!他不肯交人质,不肯交火药,连您当众跟他打的赌他都敢反过来将您一军!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这个人,已经不能用寻常手段对付了。”
意识到自己达不到京城那边的要求,很有可能会被斥责办事不力,谢震山猛地转过身。
“那你说怎么办?巴图尔这个人质是京城点名要的,林世昌的信你也看了。现在人质被他捏在手里,连我亲自去提审都进不了门。今天这场赌约,满营将士都看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从今天起,在这座铁关城里,他谢临说话比我谢震山管用!”
听着这话,林安走到案前,压低声音。
“将军,赌约的事虽然丢了面子,但您说得很清楚!代理主帅是圣上亲旨任命的,不是他谢临一句话就能罢免的。只要兵部的文书一到,巴图尔的管辖权就不再由镇北王手令说了算。他现在能拦您进门,但他拦不了兵部的正式调令。”
这话倒是让谢震山冷静了下来。
“兵部的文书还要多久?”
“最快也要十天。”
林安顿了顿。
“不过将军,就算兵部文书到了,巴图尔这个人质交到朝廷手里,功劳也是靖安侯府和您的!但问题是……”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开口道。
“谢临现在不止是扣着巴图尔不放,他还用那堵水泥墙把巴图尔哄住了!您今天也看到了,巴图尔全程站在旁边,看到墙没倒的时候,那小子的眼神都变了。如果巴图尔真的被谢临说服了,就算兵部文书下来,巴图尔自己不愿意配合,左贤王那边也不会买朝廷的账。”
谢震山坐进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必须在兵部文书到达之前,让他们之间的信任瓦解?”
“对。”
林安凑近了几分。
“巴图尔现在只是看到了水泥墙的坚固,但他还没有看到冬天。冬天还有两个月才到,这两个月里谢临不可能在草原上建出真正的定居点。没有成片的房子,没有配套的水源和农田,拿什么来说服北狄人?所以巴图尔现在信他,信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东西。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巴图尔明白谢临这个人不可信。”
听见这话,谢震山抬起眼皮。
“你有办法?”
“有一个。”
林安嘴角弯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巴图尔虽然是俘虏,但他在西厢住了这么久!这些日子谢临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让巴图尔觉得他是个有本事的人!”
“但如果巴图尔发现,谢临做的这些事,背后有别的目的呢?如果巴图尔无意中听到有人在谈论谢临的真实意图!说这个周人百夫长只是想利用他来拖住左贤王的兵力,等朝廷大军北上,就会在水泥房子的地基上建起周人的要塞,把北狄人的草场变成周人的屯田!他会怎么想?”
谢震山看着林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这样的话,确实是有机会瓦解对方的信任!
“你去安排吧!记得找两个靠得住的人,让他们在总兵府后院附近“无意中”聊这件事,声音不用太大,刚好让巴图尔听见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