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把菜单推回桌子中间。
“您是长辈,理应您做主。”何雨水两手平放在桌沿上,“我吃什么都行。”
薛明远拿过菜单翻开,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对着赵德汉显摆。
“老赵,你今天算是有口福了。”薛明远提高音量,“这丰泽园的京派川菜,那是四九城饮食界的一块金字招牌。”
赵德汉凑过来看了一眼菜单上的菜名。
“我听病人家属念叨过。”赵德汉说,“说是这几年刚兴起来的,火得一塌糊涂。”
薛明远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何止是火!”薛明远指着菜单,“这京派川菜的创始人,那可是个神人。硬生生把川菜的麻辣和咱们北方人的口味习惯融合在一块儿了。”
薛明远抬起头,对着旁边的伙计交代。
“来个大盘鸡,再来个水煮肉片。这两道是他们家的头牌,必须得尝尝。”薛明远合上菜单。
伙计记下菜名,拿着菜单走了。
何雨水端起粗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了嘴角的表情。
她暗自嘀咕。我是吃这京派川菜创始人的饭长大的,我能不知道这菜是什么味儿?
通向后厨的门帘被掀开。
李麻子穿着一身发白的厨师服,脖子上挂着条被汗水浸得泛黄的毛巾,双手在腰间的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他正偏着头,跟旁边一个端盘子的切菜工交代火候。
李麻子说完话,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堂。
视线扫到靠窗的那张桌子时,李麻子的脖子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拿手背揉了两下眼皮,直勾勾地盯着坐在桌边的何雨水。李麻子把手里的擦手布往旁边切菜工怀里一塞,迈开两条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哎哟喂!”李麻子嗓门极大,大堂里好几桌客人都偏过头看他。
薛明远正端着茶杯跟赵德汉说话,听到这声大喊,手停在半空。赵德汉也转过头,看着这个穿着厨师服的中年男人。
李麻子几步凑到桌边,腰弯成了九十度。他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师姑!”李麻子声音洪亮,“真是您啊!”
薛明远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手背上。他转头看看李麻子,又转头看看何雨水。
赵德汉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李麻子完全没理会旁边这两个老头,满眼只有何雨水。
“小师姑,您这来咱们丰泽园打牙祭,怎么也不让外面的伙计去后厨知会我一声?”李麻子拍着大腿,“您这就坐在大堂里等菜,这不是打我的脸嘛!传到师父耳朵里,还不得骂我不懂规矩!”
何雨水放下茶杯,抬眼看着李麻子。她坐在椅子上没动,语气平淡。
“我今天跟着两位长辈过来吃个便饭。知会你干什么?你后厨不忙?”何雨水问。
“颠勺哪有伺候您吃饭重要!”李麻子一拍胸脯,转头冲着远处正端菜的跑堂伙计扯着嗓子喊,“栓子!过来!把这桌的单子撤了。今天这桌算我的!”
何雨水伸手,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别跟我这儿捣乱。”何雨水看着他,拿出了长辈的做派,“我一个做长辈的,出来吃顿饭还能让你掏钱请客?咱们没这个规矩。”
李麻子缩了缩脖子,赶紧站直身子赔笑。
“是是是,小师姑教训得对。长幼有序,这顿饭我确实不能越俎代庖。”李麻子眼珠子一转,“饭钱您自己结,但菜我得给您添。今天早上刚好进来两只散养的肥鸡。您坐着稍等,我这就去后厨,亲自给您炒一份大盘鸡送过来。这算我孝敬您的。”
何雨水点点头。
“行,你去忙吧。”何雨水摆摆手。
李麻子连连点头,转过身,一溜烟跑回了后厨。
靠窗的这张桌子周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薛明远盯着何雨水看了好一会儿。他干咽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丫头。”薛明远把茶杯放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刚才叫你什么?小师姑?”
赵德汉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老薛,我没听错吧?”赵德汉指着后厨的方向,“这丰泽园穿着白案大褂的厨子,管这小丫头叫师姑?”
何雨水拿起桌上的白瓷水壶,给薛明远和赵德汉的茶杯里分别添满水,动作慢条斯理。
“薛叔,赵叔,你们别大惊小怪的。”何雨水放下水壶,“他叫李麻子。是这丰泽园川菜灶的头灶大厨。”
薛明远靠在椅背上。
“丰泽园的头灶,管你叫师姑?”薛明远满脸不解,“你这辈分是怎么算的?”
何雨水拨弄着茶杯盖,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当初在丰泽园后厨当学徒的时候,是跟我哥学的厨。”何雨水解释道。
薛明远愣住了。
“哪个哥?”薛明远试探着问,“何雨柱?”
何雨水点头:“对呀。”
薛明远转头看向赵德汉。两人互相看着对方。
赵德汉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指着桌子中间。
“老薛,你刚才点菜的时候说,这京派川菜的创始人是个神人?”赵德汉语气发飘。
薛明远没吭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何雨水靠在椅子上,接着补充。
“不止是川菜灶的李麻子。现在这丰泽园里,鲁菜灶的那个头灶,也是我哥当初在丰泽园掌勺的时候收的徒弟。”何雨水语气平静。
薛明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这大半辈子吃过的名菜、下过的大馆子数都数不过来。今天特意带何雨水来四九城最顶尖的饭庄摆谱,结果人家是这饭庄祖师爷的亲妹妹。
“你们何家……”薛明远摇着头,伸出手指点着桌子,“你哥医术比我高,还会造机床。现在你告诉我,这四九城最大的饭庄,头灶大厨全是他徒弟?”
三个人坐在桌边喝了两轮茶。
通向后厨的通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麻子双手端着一个硕大的青花瓷盘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