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各厂的参会代表正三三两两地往里走,都穿着干净工装,有的胸口别着劳模奖章,有的夹着厚厚一摞图纸,还有人手里拎着产品样本,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角。
林远下了车,整了整工装领口,朝会场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扯着嗓子喊:“林师傅!红星轧钢厂的林师傅!”
他回头一看,一个三十出头的工人正朝他快步走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胸口别着“北京第三机床厂”的厂牌,手里攥着个笔记本,边走边朝林远挥手,那架势像是怕林远跑了似的。
“林师傅,可算又见到你了!我是三机床的,姓孟,孟大奎。”
他跑到林远面前,喘了两口粗气,一把抓住林远的手使劲摇了摇,手上的老茧硌得林远手背生疼,“去年我们厂想搞一台小型压力机,图纸画了好几版都不行——油路设计不对,压力上不去,试了好几回都失败了。后来我们技术科的同志托人从你们厂借了份暖气炉的技术资料,那水套循环的设计太巧妙了!我们照着那个思路把油路重新改了一版,压力机就成了!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今天可算逮着机会了。”
“孟师傅客气了,能帮上忙就好。”
“不不不,不是客气。你是不知道,我们厂那台老压力机都趴窝好几年了,苏联专家撤走之后连个会修的人都没有。有一回我们车间主任急了,拍着那台机器说“这铁疙瘩再不动,我就把它拆了卖废铁”。你说急不急人?你们那份资料真是雪中送炭。”
孟大奎把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好几页问题,全是他平时在车间里攒下的技术难点,有的地方还画了简图,齿轮箱的结构、轴承座的尺寸、淬火的温度曲线,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今天机会难得,有几个问题攒了大半年了,想让林远帮忙看看其中一两个。
林远接过笔记本,在走廊边上跟他聊了起来。
孟大奎指着一个齿轮箱的图问他传动比的分配问题,说他们厂想给老机床加个减速器,但齿轮配了好几组都不行,要么转速不对,要么噪音大。
林远看了看图,拿手指在齿轮齿数上点了一下,说主动轮和从动轮的齿数比不对,要重新算。
孟大奎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说原来是这里出错了,他们一直以为是轴承的问题。
周围陆续有代表经过,有人认出林远,停下脚步凑过来听。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听了几句,也插嘴问起自己厂里轴承座配合间隙的问题,说他们厂有一批轴承座装配之后总是发热,换了润滑油也不行。
林远问他用的是哪种轴承,他说是苏联产的滑动轴承,现在配件断了,只能自己加工。
林远说滑动轴承发热多半是铜套刮削的问题,接触斑点不均匀就会局部摩擦发热,建议他们重新刮一遍铜套,用红丹涂了上检验芯轴转两圈看看斑点分布。
戴眼镜的中年人赶紧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下来,边记边点头。
没一会儿工夫,走廊边上就围了七八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开了。
有人问土法淬火的火候怎么掌握——用肉眼判断火色到底准不准,有没有更可靠的办法。
有人抱怨进口设备配件断了供,全靠自己琢磨替代方案,但替代件的材料跟原厂不一样,硬度韧性都对不上。
有人问变速箱壳体的铸造缺陷怎么避免,说他们厂铸了好几批都有砂眼。
林远一一答了:土法淬火可以拿食盐撒在工件表面当简易测温剂,盐熔化温度大概八百度,到了温度盐就化了,比肉眼看火色准;替代件材料对不上就得重新算强度,不能照搬原厂图纸;砂眼的问题八成是浇铸温度低了或者型砂水分多,让他们回去检查冲天炉的铁水温度和砂型干燥度。
孟大奎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写到关键处抬头看了林远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交流会快要开始了,工作人员在走廊那头招呼代表们入场。
林远在门口又被人认出来了,这回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头发花白,背微驼,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工装,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家里女人的手艺。
他胸口别着“北京重型机械厂”的厂牌,走到林远面前,上下打量了好几眼,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期待。他开口问:“你就是红星厂那个林远?造拖拉机的?”
“是我。”
“好小子。”
郭长海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跟林远重重握了一下。
他的手跟赵德柱的手很像——虎口有厚厚的茧,握力很大,掌心粗糙得像砂纸,是常年握扳手和锉刀磨出来的。
他松开手,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车间里拍一台刚修好的机器,“我在重机厂干了半辈子,苏联专家在的时候我们厂是重点单位,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我们。专家一撤,图纸带走了,配件断了供,好几台进口设备趴了窝。我们厂的总工带着我们一帮老家伙自己修,修了两个月才修好一台。有一台龙门刨床的蜗轮坏了,苏联原厂配件要等一年,我们等不起,就用国产材料自己车了一个,硬度不够就重新淬火,淬了好几回才淬到合适的硬度。你说那时候有多难?你们红星厂倒好,不声不响自己造出拖拉机来了,还出口了电饭锅。年轻人,了不起。”
似乎看出了林远疑惑的目光。才想起林远还不认识自己。
“我叫郭长海,重机厂装配车间的。你那个电饭锅的磁钢限温器,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介绍,原理说得通,做出来不容易。今天听你发言,我得好好学学。”
他说完大步进了会场,旧工装上的补丁在走廊的灯光下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