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一种带着几分倔强的、不服输的笑,“不过我爸说,等过了年,他想办法帮我在街道办再争取一下。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姚警官,你们忙,我先走了。林远同志,改天见。”
她转身往街对面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姚雪正拿手帕替林远擦嘴角沾的糖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娄晓娥转过头,快步消失在人群中,淡蓝色的围巾在人群里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姚雪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娄晓娥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远,嘴角那道笑意还挂着,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她喜欢你。
林远正要开口,姚雪竖起一根手指挡在他嘴唇前面:“不用解释,我看得出来。她不光喜欢你,而且是个好姑娘。性格好,长得也好,就是命不太好,到现在还没安排工作。我刚才跟她握手的时候她手心全是汗。她看见我的时候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大概在街对面站了好久。人家姑娘明知道你有对象,还是忍不住想过来跟你说句话——你魅力不小啊林远同志。”
“我跟她真没什么。上次见面还是在大栅栏抓小偷那次,她来做证人。后来在新华书店帮她挑过农业书。再后来就没了。”
“我知道。你要是跟她有什么,我刚才就不会那么客气了。”
姚雪挽住他的胳膊,把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两个人沿着前门大街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姚雪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话,“她最后说改天见。改天是什么时候?还是什么别的场合?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了解这种姑娘,自尊心强,不会死缠烂打,但也不会轻易认输。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应该就是客气一句。”林远这时候能说什么,只能装傻。
“你们男的在这种事情上真是迟钝。”
姚雪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她在街对面看见我挽着你的手,还是走过来了。这说明她不是那种会退缩的人。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给她机会。”
她把他的手放回口袋里,偏过头看着他,嘴角那道笑意变得有些狡黠,“林远,你说你有没有想过,当初要是没跟我处对象,说不定就——”
“没有。”林远回答得斩钉截铁。坚决不能让她知道当初确实是想“捅娄子”的。
姚雪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局促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逗你的,看把你吓得。走吧,我们再去那边逛逛。”
她挽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围巾在冬日的阳光里轻轻晃着。
林远被她拉着往前走,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想起当初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翻着原身留下的《钳工基础》。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时代里待多久,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
后来遇到了娄晓娥,遇到了姚雪。
再后来,他在车间里琢磨电饭锅,在广交会上跟外商谈合同,在广州的雨夜里拆炸弹——所有这些事,姚雪都在信里一句一句地回他,说“你真厉害,下次别这么冒险”。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姚雪的侧脸。她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眯着眼,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但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前门大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年画的摊子前围着一堆人,卖灯笼的铺子门口挂了一排红灯笼,远处有几个小孩蹲在一起玩玻璃珠。
阳光从前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青砖路上,并肩走着。
林远握紧了姚雪揣在他口袋里的那只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指尖正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
周三一早,天还没亮透,林远就起来了。
院里静悄悄的,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只有前院三大妈蹲在水池边刷碗的声音,刷啦刷啦的。
他换上那身新工装,市里的场合不用穿中山装,工装就行。
他把发言提纲又翻了一遍,薄薄两页纸,上面列的不是讲稿,是这些年搞过的项目清单和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黄干事看过之后说不用写太花哨,讲做过的事就行,他就真的只列了提纲,一个字没多写。
他把提纲折好放进口袋里,推开门。
三大妈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丝瓜瓤子停在碗沿上:“林远,今儿个穿这么整齐,又要去开什么会?”
林远说市里有个技术革新交流会,厂里派他去发言。
三大妈不懂什么叫技术革新交流会,但她知道“市里”和“发言”这两个词加在一起的分量。
林远推着自行车出了垂花门。
厂里派了辆吉普车送他。
司机是小陈,平时给杨厂长开车的,车开得稳当,路上话不多。
林远坐在后座上,把那两页提纲又翻了一遍。
车窗外,早起的行人裹着棉袄匆匆走过。
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林师傅你今天看着跟平时不一样。
林远问怎么不一样。
小陈想了想,说平时你在车间里跟工人讲工艺,那是师傅对徒弟的口气,今天你要对着全市的代表讲,肯定不能那么随意吧。
林远说一样的,就是把做过的事说清楚。
小陈笑了一声,说您这个“说清楚”在咱们厂可是出了名的,上次老郭问您电饭锅的磁钢限温器怎么回事,您说了半天,老郭听完了说“懂了,但又没完全懂”。
车拐进长安街时,远远就看见工人文化宫大门两侧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祝贺全市技术革新交流会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