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来没动，心里那本账又往上加了一笔。看书这事是真的，就是第六章看了两个月还在第六章。这个不用说。
孙志刚越说越顺，嘴也收不住了。
“红星厂能有今天，全是陈处长一手托起来的。图纸是他画的，工序是他排的，连那台出口的机床，老外拆开都看不懂。”
“往后厂子还要扩，三机械厂只是头一个。陈处长要往上走，厂子就得跟着走。”
他说到这儿，自己都被自己说热了。
于莉听着“陈处长”三个字，手指在膝盖上停了停。
刚才王媒婆说了一刻钟的人，门口那辆车，车边那个警卫员。说到底，眼前这个人捧着的饭碗，是那个人端出来的。
她很想问一句，陈处长平时在院里什么样，说话和不和气，长什么样。
话到嘴边，她换成了一句：“那你们厂，往后挺有奔头的。”
一个字没往后院拐。
王媒婆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这闺女懂事。头回上门，嘴里净打听别人，那叫没规矩。
孙福来瞅准了这个空档。
“志刚这孩子，别的不敢说，踏实。”他叹了口气，“下班就回家，回家就看书。不像有些人，三十来岁了，天天拎着个饭盒往别人家门口站，站得一院子人替他脸红。”
于莉妈问：“谁啊？”
“不提了，不提了。”孙福来摆手，“刚才中院那动静，您进门没听见？”
于莉妈想起进胡同时那一嗓子“打人了”，没再问。
于莉低头喝茶。
这些她早打听过了。
来之前，她托在街道上糊纸盒的同学问了三天。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这一片谁都能说两句。说的头一个人就是陈卫东，前几年住小破屋的技术员，如今部里的领导，院里谁家孩子发烧，他一句话就能找着大夫。
第二个说的是何雨柱，厨子，手艺好，跟寡妇不清不楚，十个媒婆有九个绕着走。
孙志刚夹在这两人中间。
跟后院那位比，差着十万八千里。跟中院那位比，人家清清白白，一头热的饭盒都没送过。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过日子，要的就是这个“有余”。
王媒婆把这几个人的脸挨个看了一遍，看出火候来了。
“我看这么着。”她一拍大腿，“俩孩子头回见，话说不透。于莉啊，往后你有空，常往这院里来走动走动。院里热闹，人也都好。”
“人也都好”四个字，她说完自己都想笑。中院那俩现在估计还在派出所门口吵。
于莉没马上应。
她看了她妈一眼。她妈装作吃点心，没看她。
她低下头，耳朵根红了，声音很轻。
“行。”
三大妈抓瓜子的手抖了一下，撒了半把在桌上。
孙福来端起茶碗，一口喝干，水早凉了，他喝得津津有味。
“嘀——嘀嘀。”
院门外头响了两声喇叭。
三大妈刚把撒在桌上的瓜子往手心里拢，手停了。
孙福来端着空茶碗，耳朵先转了过去。这声音他熟。
伏尔加的喇叭跟解放卡车的不一样，卡车那是闷着嗓子吼，这个短，脆，尾巴上还往上挑一下。
王媒婆往窗外看：“陈处长要出门？”
“不能吧。”三大妈说，“说好了车不挪的。”
孙福来心里一紧。车要是这会儿开走了，人家前脚进门看见车，后脚出门车没了，这算怎么回事？借来的面子当场还回去，还不如不借。
他把茶碗一放：“我出去瞅一眼。”
后院。
陈卫东正蹲在青砖地上，给瑞雪的火车把松了的铜钩重新挂上。
喇叭声隔着两道院墙传进来，他手上停了一下。
小刘在胡同里从来不按喇叭。这是他定的规矩，胡同窄，老人孩子多，按一声能吓哭半条街的小孩。
那就不是小刘。
另一辆车，同一个型号。全北京配伏尔加的单位就那么些，开到南锣鼓巷来的，只能是冲他来的。
陈卫东把铜钩扣紧，摇把塞回瑞雪手里。
卢海给的这一天，看样子保不住整的了。
“怎么了？”赵芸灵抱着丰年问。
“来人了。”
“你怎么听出来的？”
“小刘不按喇叭。”
赵芸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进屋去烧水。
前院门口。
孙福来一出门就站住了。
伏尔加还在，一寸没挪。
旁边又多了一辆，也是黑的，也是伏尔加，车头冲着胡同里头，跟小刘那辆屁股挨着屁股。两辆车一停，这条胡同就剩一个人侧着身子能过去。
小刘手里攥着绒布，站在两辆车中间，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后头那辆车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灰色中山装，梳着背头，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他下了车先往院门上的门牌看了一眼，又看看前头那辆车，冲小刘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来看孙福来。
“老同志，请问陈卫东同志是住这个院吧？他今天在家吗？”
孙福来张着嘴，没出声。
这张脸他见过。
前年冬天，贾东旭在轧钢厂出事，人抬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个人带着工会的干部进的院。
贾张氏在中院坐地上嚎，谁拉都不起来，是这个人蹲下去，说了几句话，贾张氏就起来了。
后来抚恤怎么算，顶岗怎么办，丧事怎么操持，院里出面跟厂里谈的是易中海和他孙福来，厂里出面的就是这个人。
轧钢厂副厂长。
“李……李厂长？”
孙福来这一嗓子没收住，劈了个叉。
屋里，王媒婆嗑瓜子的牙停住了。
“李厂长？哪个李厂长？”于莉妈问。
三大妈扒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缩回来，压着嗓子：“轧钢厂的，副厂长，姓李。”
王媒婆把瓜子皮吐了，没往手心吐，直接吐地上了。
轧钢厂她太清楚了。东城这一片，十户人家有三户吃轧钢厂的饭。副厂长出门，一般是厂里的吉普车，坐伏尔加的，她在这一片说了二十年亲，头一回听说。
副厂长自己坐着车，跑到大杂院门口，打听人在不在家。
打听的还是后院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