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
“那姑娘去年嫁了个供销社的会计。上回在菜市场碰见我，拉着我的手说，王大妈，我这肠子都悔青了。”
屋里没人接话。
于莉坐在她妈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辫梢。
部委领导，技术总工，上过报纸。
门口那辆车，车边上那个警卫员。
前几年还是技术员。
她算了算，前几年的技术员，岁数大不到哪去。
于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人，当初怎么就没介绍到我头上？
那会儿她刚上高中，年纪不够。可再小也就小几岁，男人年纪大点不要紧，要是人家岁数轻，那更好，就算一开始看不上她，处着处着，养养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头，王媒婆又补了一句。
“人家现在媳妇是外交部的翻译，总后大院出来的，龙凤胎都会走了。”
于莉把辫梢松开了。
行，人家早有主了。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有点烫，她没吭声，咽了下去。
孙福来在旁边坐不住了。
媒人上门，说了一刻钟，十句话里八句是陈卫东，剩下两句是陈卫东媳妇。他儿子在桌角站了一刻钟，跟个摆设一样。
再这么夸下去，人家闺女眼睛都要长到后院去了。
他咳了一声，把茶碗放下。
“王大姐说得对，卫东这孩子是有出息。我们志刚，就是奔着他去的。”
王媒婆一愣：“这话怎么说？”
“红星厂，您听说过吧？”
孙福来把腰板挺直了。
“那厂子的机器，就是卫东画的图。现在部里直管，一万多人。志刚进的就是这个厂，头一批转的正式工。厂里上上下下，见了卫东都得叫一声陈总工。”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
“这孩子手稳，肯学。跟着这样的厂子，二级是起步，三级四级，那是迟早的事。再说了，一个院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有个什么事，说句话都方便。”
最后这句他说得很慢。
说完他自己先心虚了一下。陈卫东刚才连屋都没进，这话要是传到后院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话已经出口了。
孙志刚红着脸，憋出一句：“我，我在总装车间，上个月刚评了先进。”
于莉抬起头，头一回正眼看他。
个子不矮，脸收拾得干净，皮鞋擦得能照人。说话结巴，但不油。
最好的那个，已经名草有主了。
可眼前这个，跟最好的那个住一个院，进的是那个人的厂，吃的是那个人挣回来的饭碗。往后那个人往上走一步，这个厂子跟着走一步，厂子走一步，这个人跟着挪一步。
于莉在心里把这笔账捋了一遍。
不亏。
于莉那一眼看过来，孙志刚的话就断了。
他本来还准备了后半句，评先进那天车间发了一条毛巾、一块肥皂。话到嗓子眼，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皮鞋，鞋头上照出半张红脸，后半句就咽回去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三大妈杨瑞华抓了一把瓜子塞到于莉手里：“闺女，吃，别客气。”
于莉捏着瓜子，没嗑。
孙志刚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他在总装车间拧了三年螺栓，扭力扳手打到多少公斤，他闭着眼都有数。对面坐个姑娘，嘴该张多大，他一点数都没有。
王媒婆说了二十年的亲，这种冷场她见得多了。
“我说老孙，你刚才那话说一半。”她把瓜子皮往桌角一拢，“红星厂现在到底什么光景？我们街道上传得邪乎，说是四九城创汇第一。”
“这还能有假？”
孙福来把茶碗推开半寸，腾出地方好比划。
“一个季度，两千多万。美金。”
于莉妈手里的茶碗停在半道：“美金？”
“美金。”孙福来点头，“咱这一条胡同的人干一辈子，凑不出人家一个零头。”
这个数是他前天在副食店排队，听红星厂家属说的。具体是两千万还是两千多万，他没细问，反正往大了说不亏。
三大妈在旁边补刀：“门口那车您瞧见了吧？红星厂的事，就是从那车主人手里起来的。”
于莉妈“哦”了一声，往窗外看了一眼。
孙志刚听见“两千多万”，腰杆挺起来一截。
他清了清嗓子。
“文件下来了。”
于莉抬头。
“上礼拜贴的通告，一机部、外贸部，两个部一块儿管。三机械厂并进来，一万多人。厂长往上提，提到厅级。”
孙志刚说得快，怕自己一停就接不上，“厂门口的铜字正换着呢，我上礼拜去，脚手架还没拆。”
“厅级是多大？”于莉妈问。
孙志刚卡住了。
他也说不清厅级是多大。
孙福来接过去：“区长见了得握手。”
这话没人去考证。于莉妈听完，把点心包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孙志刚得了这一推，胆子大了些，看着于莉说：“我现在是正式工了，二级，三十七块五。粮本上的定量下个月往上调，细粮多两成。”
于莉“嗯”了一声。
二级工三十七块五，这条胡同里不稀罕。她二姨家表哥是三级工，还没说上媳妇。
孙志刚看出她没动，急了，脱口而出：“我们车间主任说了，厂里要建数控车间，要从总装挑人。他跟我说，小孙，你手稳，好好干，到时候往上报你。”
这话有三成是真的。
车间主任原话是：“小孙，手挺稳啊，数控那边要人，你先把今天这批活干完。”
孙志刚把后半句吞了。
于莉把瓜子放下了。
“数控车间，干什么的？”
“就是……”孙志刚想了想，“机器自己算，自己走刀。外国人都没有。那是技术岗，不是卖力气的。”
于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高中毕业，“技术岗”三个字什么分量，她比她妈清楚。卖力气的干到五十岁，腰坏了就完了。技术岗干到五十岁，人家叫师傅。
她坐直了，第一次主动开口：“那你得学图纸吧？”
“学。”孙志刚连连点头，“我晚上看书呢，《机械制图》，看到第六章了。”
三大妈在桌子底下踢了孙福来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