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站在过道尽头，没进去，就隔着半扇门往里看。
台上部长还在念表彰名单，喇叭音量大，底下人拍巴掌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首长的目光在第六排停住了。
陈卫东坐在那儿，腰板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公文包竖在脚边。他没鼓掌，也没往台上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秘书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是他。”
首长没说话，看了有半分钟。
台上又念了几个名字，底下的掌声稀稀拉拉的，热度明显不如刚才。
首长转身往外走。
秘书跟上去，轻声问：“首长，不见了？”
“见。”首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让一机部的部长会后把他带到部长办公室，我在那儿等。”
“明白。”
首长上了车。
吉姆发动机的声音很沉，车队往外开。
大礼堂里的会还在进行。
陈卫东听见主席台上念完最后一个名字，部长合上讲稿，宣布散会。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人群往门口挤。
陈卫东拎起公文包，跟着人流往外走。
刚到门口，部长助理拦住了他。
“陈处长，等一下。”
陈卫东停住脚。
“什么事？”
“部长让您先别走，有重要客人要见您。”
陈卫东愣了一下。
“什么客人？”
“您去了就知道了。”助理没多说，“部长在办公室等您，您跟我来。”
陈卫东跟着他往部长办公室那栋楼走。
路上他脑子转得飞快。
年底了，一机部创汇第一，部长脸上有光，请客吃饭的事不少。但让助理专门来叫他，还说是重要客人，这个规格就不一般了。
能让部长专门叫他过去见的人，要么是同级别的其他部委领导，要么是更上面的人。
陈卫东想起赵芸灵那天晚上说的话——“上面有位大领导点名表扬了你”。
他心里有数了。
走到部长办公室那栋楼，楼梯口站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
陈卫东扫了一眼，没说话。
这两个人站得笔直，腰板硬得跟钢筋一样，眼神扫过来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股子审视的意思。
不是一机部的人。
部长助理带着陈卫东上了楼。
走廊里又站着两个人，穿深色呢子大衣，手插在口袋里，看见他们过来，眼神扫了一遍，没动。
陈卫东跟着助理走到部长办公室门口。
助理敲了两下门。
“进来。”
推门进去。
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坐着个穿深灰呢子大衣的人，头发往后梳得整齐，戴副金丝边眼镜。
陈卫东一眼就认出来了。
首长。
虽然只在纪录片里见过黑白照片，但这张脸他前世看过无数次。
陈卫东站在门口，没动。
首长转过头，看着他。
部长站起来，指了指陈卫东。
“首长，这就是陈卫东。”
首长点了点头，冲陈卫东招了招手。
“过来坐。”
陈卫东走过去，在首长对面坐下。
首长打量了他两秒。
“二十四岁？”
“是。”
“看着比照片上年轻。”首长说，“报告上写得挺详细，五轴七轴都是你搞出来的？”
“是我带着红星厂和几个配套单位一起搞的。”
首长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贪功。”
陈卫东没接话。
首长往椅背上靠了靠。
“机床的事，林司长跟我汇报过。我看了红星厂的生产报表，还有你写的技术报告。”
“写得很清楚，一个搞机械的人，能把控制系统的逻辑讲得这么明白，不简单。”
陈卫东还是没说话。
首长继续说：“去年创汇第一，一机部给国家立了大功。但你知道吗，我更看重的不是这个。”
陈卫东看着他。
首长从桌上拿起一本书。
红色封皮，烫金字——《计算机基础与未来应用》。
“这本书，华老看过了。他跟我说，这是国内第一本真正意义上的计算机教材。”
陈卫东认出来了。
这是他给计算所编的那本教材。
首长把书翻开，指着目录。
“二进制，逻辑门，晶体管，存储器，程序设计。每一章都讲得明明白白。”
“我不懂计算机，但我知道，咱们国家要搞蘑菇蛋，搞导弹，搞现代化国防，离不开计算机。”
“你这本书，填了个大空子。”
陈卫东开口：“首长，这本书还没正式出版，您怎么……”
“华老拿给我看的。”首长说，“他说，这本书如果推广到全国高校，五年之内，咱们能培养出一批真正懂计算机的人。”
陈卫东没说话。
首长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陈卫东，我今天来，就是想见见你。”
“你做的这些事，院委都看在眼里。机床创汇，教材编写，半导体报告，还有计算所那边的事。”
“我知道你手头事多，但国家现在需要你这样的人。”
陈卫东坐得笔直，没动。
首长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陈卫东说：“你知道咱们现在最缺什么吗？”
陈卫东没接话。
首长转过身。
“缺时间。”
“如果这个差距拉大了，以后打仗，咱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陈卫东握着公文包的手紧了紧。
首长走回桌前，坐下。
“陈卫东，我今天不跟你谈别的，就说一句话。”
“你做的这些事，国家记着。”
“你编的这本书，我让人送一本到你办公室。扉页上我写了几个字，你回去看。”
陈卫东站起来。
“谢谢首长。”
首长摆摆手。
“不用谢我，你该谢的是你自己。”
会面结束了。
陈卫东跟着部长助理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那些站岗的人还在，他们的目光扫过来，陈卫东没理会，直接下了楼。
回到研究处办公室。
陈卫东推开门，桌上多了一本书。
红色封皮，烫金字——《计算机基础与未来应用》。
他走过去，拿起书。
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钢笔字，笔锋硬朗，力透纸背——
“以技术铸国之重器，以知识启未来之程——赠陈卫东同志，望不负韶华，再攀高峰。”
落款是首长的名字，还盖了一个私章。
陈卫东站在桌前，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