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干事翻开材料，念了起来。
“陈卫东，男，1937年生，现年24岁。一机部研发处处长。”
“主要技术贡献：主导研发五轴数控机床系统，打破西方技术封锁；主导研发七轴五联动数控机床，填补国内空白。”
“推动机床产业创汇，为提前偿还外债做出重大贡献；编写国内第一本计算机科学教材，填补教育领域空白。”
方干事念完，抬起头。
“以上信息是否准确？”
“准确。”
方干事在材料上打了个勾，合上文件。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陈卫东同志，你是中科院建院以来最年轻的三位学部委员之一。”
陈卫东没接话。
方干事继续说：“另外两位，一位是二十六岁当选的，一位是二十五岁。你二十四岁全票通过，是头一例。”
他顿了一下。
“学部委员的平均当选年龄是四十三岁。你比平均年龄小了将近二十年。”
部长在旁边终于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小陈，这回你不说点什么？”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该说什么？”
“高兴也行啊。”
“高兴。”陈卫东说。
脸上没什么变化。
部长摇了摇头，转向方干事。
“你看看，我们部里这个年轻人，什么大事到他那儿都跟没事人一样。”
方干事笑了笑，没搭腔。
他在部里待了六年，送过十几本学部委员证书，头一回见到收了证书连信封都没拆开的。
林司长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
“小陈，证书你收好。公示名单已经在中科院的布告栏挂出来了，明天民众日报也会登。”
陈卫东点了点头，把信封装进上衣口袋里。
方干事办完了事，起身告辞。
“陈卫东同志，恭喜你。”
“谢谢。”
方干事走了。
办公室里剩下三个人。
部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陈卫东。
“小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卫东看着他。
“你今年二十四，学部委员，处长。往后的路还长得很。”部长放下杯子，“但你这个人，我放心。”
陈卫东站起来。
“部长，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部长摆手。
陈卫东出了门。
林司长看着他的背影，跟部长说了一句。
“这小子，全票当选学部委员，跟领了个月饼票似的。”
部长哈哈笑了两声。
“这才是真本事。换了别人，尾巴早翘到天上去了。”
陈卫东回到研究处办公室。
他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一本红色封皮的证书，巴掌大小，封面烫金字：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证书。
翻开来，里面贴着他的一寸照片，旁边印着姓名、出生年月、所属学部、当选日期。
最下面盖着中科院的大红章。
陈卫东看了两秒，把证书合上，放进了抽屉里，锁上。
然后他拿起桌上没批完的文件，继续签字。
傍晚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
陈卫东从一机部大楼出来，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
陈卫东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去外交部。”
小刘应了一声，挂挡走了。
路上积雪被车轮碾成黑泥，街灯把树影投在马路牙子上。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外交部大楼门口。
赵芸灵已经在门卫室等着了，穿着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巾裹得严实，手里拎着个布兜子。
她拉开车门上来，一股冷气跟着灌进车里。
“冻死了。”
她搓了搓手，往陈卫东旁边挪了挪。
车重新开动。
赵芸灵低头整理布兜子的时候，眼角扫到陈卫东放在座位中间的公文包。
包没拉上拉链，里面露出半截红色封皮。
赵芸灵的手顿了一下。
她伸手把那个红色封皮的东西抽出来。
“这什么？”
陈卫东瞥了一眼。
“证书。”
赵芸灵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中科院学部委员？”
“嗯。”
赵芸灵把证书举到车窗边，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中科院派人来送的。”
赵芸灵扭头看他。
陈卫东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表情跟早上出门时没什么区别。
赵芸灵把证书放回公文包里。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
“你就没别的要说的？”
“说什么？”
“全票通过，二十四岁，中科院学部委员。”赵芸灵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高兴。”
“你这叫高兴？”
陈卫东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想让我怎么高兴？在车里翻跟头？”
前面开车的小刘肩膀抖了一下，没出声。
赵芸灵白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今晚吃烤鸭。”
“吃什么烤鸭，家里有剩菜。”
“不行，必须吃烤鸭。”赵芸灵说，“学部委员，不吃顿烤鸭说不过去。”
陈卫东看着她。
“那你请客？”
“我请。”
赵芸灵转头对前面说：“小刘，去全聚德，前门那家。”
小刘从后视镜看了陈卫东一眼。
陈卫东没说话。
车拐了个弯，往前门方向开。
全聚德门口排着队，冷风里站了十几个人。
赵芸灵下车一看队伍，脸垮了半截。
“这得等多久？”
陈卫东站在旁边，两手揣在大衣口袋里。
“回去吃剩菜？”
“等。”
赵芸灵说完就往队尾走。
排了二十多分钟，总算进了门。
两个人找了个靠墙的小桌子坐下。赵芸灵点了半只烤鸭，一盘凉拌黄瓜，两碗鸭架汤。
烤鸭端上来，皮脆肉嫩，油汪汪的。
赵芸灵卷了一张薄饼，蘸酱，放上葱丝和鸭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好吃。”
陈卫东也卷了一张，咬了一口。
赵芸灵一边吃一边说：“要不要回院里跟爸妈说一声？”
陈卫东放下筷子。
“别。”
“为什么？”
“你不了解咱爸。”陈卫东喝了口鸭架汤，“他知道了，腰杆子还不得翘到天上去。再说他也不懂中科院是干啥的，你跟他解释半天，最后他就记住一句话——我儿子又升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