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海看出来了。
“小陈，我不是打听机密。我就是想知道，从计算机的角度看，我们现在的机器够不够用。”
陈卫东想了想。
这个问题，其实不算保密。
蘑菇蛋项目需要大量的流体力学计算、爆轰模拟计算，这些东西在学术界早就不是秘密了。
他开口。
“卢教授，我只能说一点。”
“如果计算机的运算速度能再提高一个数量级，蘑菇蛋项目的进度，至少能快一年。”
卢海的脸色变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
“一年？”
“至少。”陈卫东说，“流体力学的偏微分方程，纯靠人算太慢了。如果有高速计算机，一天能算出来的东西，人得算一个月。”
卢海不说话了。
他盯着桌上的笔记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小陈，我再跟你提一次，参与第二代计算机的研发吧。”
陈卫东没立刻回答。
卢海继续说。
“我知道你手头有七轴的活，还有半导体那边的事。但计算机这块，咱们国家真的需要你。”
“你刚才说的分时系统、进程管理，这些东西我们现在根本没有。”
“如果你能参与进来，我们的进度至少能快半年。”
陈卫东没说话。
他在心里算账。
七轴机床已经交付了，剩下的批量生产有老周盯着，不需要他天天守着。
半导体那边，报告已经递上去了，林司长说等年后再定。
教材的事，卢海答应帮忙协调审稿和推广，他暂时不用管。
而且，他确实需要高算力的支持。
九轴联动的控制系统，对计算能力的要求比七轴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如果有一台高性能的计算机做辅助设计和仿真，能省很多事。
他看着卢海。
“卢教授，我不能现在答应你。”
卢海脸上的表情暗了暗。
陈卫东接着说。
“年后再说。”
卢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年后咱们再谈。”
陈卫东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卢海也站起来，亲自把陈卫东送到门口。
“小陈，慢走。”
陈卫东点了点头，往外走。
走到研究所大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卢海还站在小楼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陈卫东转身出了大门。
计算所的门卫室里，门卫老张正在烤火。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
陈卫东拉紧帽子，往站台方向走。
卢海回到办公室。
他没坐下，直接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华老吗？是我，卢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老卢，什么事？”
“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卢海说，“关于计算机的。”
“你说。”
卢海把刚才陈卫东说的东西，简单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些都是陈卫东说的？”
“对。”
“他答应参与第二代计算机的研发了吗？”
“他说年后再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过了好一会儿，华老的声音传来。
“老卢，这个人你盯紧了。”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把他拉进来。”华老说，“第二代计算机的进度，关系到很多事。”
卢海明白。
华老说的“很多事”，包括蘑菇蛋，包括导弹，包括国防工业的整个体系。
“华老，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华老的声音很沉。
卢海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明白。”
电话挂了。
卢海放下听筒，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桌上那两本手稿，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年前。
一机部研究处。
陈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叠文件。
都是关于七轴机床批量生产的。
老周汇总上来的进度报告，红星厂那边的配套方案，还有几家地方机床厂的联合生产申请。
陈卫东一份一份看过去，该签字的签字，该批注的批注。
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
小赵推门进来。
“处长，部委办公室来电话，说中科院技术科学部的同志来访，有重要文件要交给您。”
陈卫东抬起头。
“在哪？”
“部长办公室。”
陈卫东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中科院技术科学部，这个时间来访，还有重要文件——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应该是学部委员遴选投票大会的事。
他拿起帽子，往外走。
“我去一趟。”
小赵在后面应了一声。
陈卫东出了研究处，沿着走廊往部长办公室的方向走。
楼道里很安静，年前了，大部分人都回家了。
只有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
陈卫东走到部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部长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一机部的部长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林司长。
对面坐着个陌生面孔，三十出头，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面前放着个黑色公文包。
陈卫东进门的时候，部长就站起来了。
“小陈，来，坐。”
部长亲自给他拉了把椅子。
这个动作让陈卫东多看了他一眼。
部长平时不这样。
林司长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压着，像是在憋什么。
对面那个陌生人站起来，伸出手。
“陈卫东同志，你好。我是中科院技术科学部的干事，姓方。”
陈卫东跟他握了一下手。
方干事坐下，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翻开，放在桌上。
“陈卫东同志，我今天来，是受技术科学部委托，正式通知你一件事。”
陈卫东看着他。
方干事清了清嗓子。
“经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遴选投票大会审议，你已全票通过，正式当选为中国科学院技术科学部学部委员。”
他说完，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你的学部委员证书。”
陈卫东接过信封，没急着拆。
“全票？”
“全票。”方干事点头，“投票人数四十七人，赞成票四十七票，零反对，零弃权。”
陈卫东把信封放在膝盖上。
方干事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陈卫东同志，按照规定，我还需要跟你确认一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