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握着茶杯，没接话。
部长又喝了一口茶。
“还有两件事。”
“第一件，红星厂的创汇成绩出来了。”
陈卫东抬起头。
“今年前三季度，红星厂出口洗衣机七千三百台，创汇一百二十万美元。”
陈卫东算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美元，按现在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大概三百万。
“外贸部那边预估，今年全年能出口一万台，创汇一百六十万美元。”
部长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欠毛熊的债，年底就能还清。”
会议室里爆出一阵低声的惊呼。
副部长的眉头舒展开了，林司长直接拍了一下桌子。
“这么快？”
“对，这么快。”部长说，“原定还款计划是五年。现在看来，三年不到就能还完。”
陈卫东坐在椅子上，没动。
三年。
原本的历史上，这笔债是1965年才还清的。
现在是1961年。
提前了四年。
部长转过头看陈卫东。
“卫东，这个成绩里，你的功劳最大。”
陈卫东摇了摇头。
“部长，这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红星厂的工人三班倒，技术员天天盯在生产线上。没有他们，洗衣机出不来。”
“话是这么说。”副部长插了一句，“但要是没有你，红星厂现在还在手工组装洗衣机。一个月三百台，出口？想都别想。”
林司长也点头。
“没错。卫东你设计的那套数控生产线，才是关键。”
陈卫东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些话没法推。
部长拿起茶杯，又放下了。
“还有第二件事。”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工业口联名提议的工业券，上面批了。”
陈卫东的手紧了一下。
“从下个月开始，全国职工按工资比例发放工业券。每个月，工资在三十块以下的，发五块工业券。三十到五十的，发十块。五十以上的，发十五块。”
“工业券能买什么？”有个干部问。
“洗衣机、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所有工业品都能买。”部长说，“工业券加粮票，就能去百货商店提货。”
林司长笑了。
“这政策好啊。老百姓买东西，有盼头了。”
副部长也笑了。
“以前粮票管着，买个自行车要攒半年工资。现在有工业券，三个月就能买。”
陈卫东坐在椅子上，心里头翻涌。
工业券。
这东西，原本的历史上是1962年中才试点的。
现在提前了大半年。
而且，这个政策的出台，跟他有直接关系。
他去年在部委会议上提过，工业品供应不足，老百姓买不到东西。能不能搞个工业券，刺激生产？
当时部长听进去了。
后来工业口几个部委联名上书，建议搞工业券。
现在，批下来了。
部长看着陈卫东。
“卫东，这个政策也是你提出来的。”
陈卫东没说话。
部长接着说：“工业券一旦推开，老百姓的购买力会大幅提升。洗衣机、缝纫机、自行车——这些东西的需求会猛涨。”
“一机部的担子，更重了。”
副部长在旁边说：“老段你放心，卫东在，咱们一机部就不愁。”
林司长也点头。
“对。卫东这脑子，比咱们十个人加起来都好使。”
陈卫东握着茶杯，没接话。
他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茶叶。
茶叶在水里沉了又浮，浮了又沉。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说话，声音嗡嗡的。
陈卫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时代，因为他，变了。
不是小打小闹的变化。
是实实在在的、能影响千万人的变化。
欠毛熊的债，提前四年还清。
工业券，提前大半年落地。
红星牌洗衣机，出口到十几个国家。
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装进了221厂。
这些事，原本的历史上要么没有，要么晚了好几年。
现在，全都提前了。
陈卫东放下茶杯。
部长还在说话，副部长在笑，林司长在拍桌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认可，有敬佩，有期待。
会议结束后，陈卫东拎着牛皮纸袋走到林司长跟前。
“林司，这是104乙机的完整技术资料。”
林司长接过纸袋，掂了掂分量。
“这么厚？”
“改造涉及的环节多，每个地方都写清楚了。”陈卫东说，“图纸也画了，按这个来，不会出错。”
林司长翻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稿纸和图纸。
“你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上午。”
林司长抬头看他。
“六个小时写了三十多页？”
“差不多。”
林司长拍了拍纸袋。
“行，我让计划司的人整理，印成册子发下去。”
“嗯。”
陈卫东看了看手表。
下午五点十分。
“林司，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去吧去吧。”林司长摆了摆手，“刚回来，早点回家。”
陈卫东出了会议室，下楼，骑上自行车出了大院。
五点二十五，他到了外交部门口。
门口的梧桐树下，赵芸灵已经在等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碎花连衣裙，新做的，领口和袖口都镶了白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个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陈卫东把车停在路边，朝她招了招手。
赵芸灵提着公文包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今天这么早？”
“开了个会，结束得早。”
赵芸灵坐上自行车后座，陈卫东蹬了两下，车子滑了出去。
身后传来几个女同事的声音。
“芸灵今天气色真好！”
“可不是嘛，老陈回来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赵芸灵扭头朝她们笑了一下。
“这段时间总算有主心骨了。”
几个女同事笑着挥手。
陈卫东蹬着车往前骑，赵芸灵的手搭在他腰上。
“你不知道，这两个月你爸妈隔三差五就旁敲侧击，问你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就说你出差了，具体去哪儿我也不知道。”赵芸灵叹了口气，“你妈还问我，你是不是犯什么错了，被发配到外地去了。”
陈卫东笑了。
“我妈想象力真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