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道君没有看苦海,没有看天兵,目光径直落在望海台上的老七身上。
他踩着秩序神链一路走来,神链扫过的云都凝成了规整的方块,连风路过他身侧都变得笔直。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海啸与钟鸣:“老七,万万年了,你还是这么爱捡破烂。”他连脚步都没停。
老七把酒葫芦往腰间一塞,跳下望海台,吊儿郎当地站定:“破烂里能淘出宝贝,你这种眼里只有整齐的人,懂个屁。”他歪着头,半点不怵。
“余烬是天地的污点,是所有不合秩序之物的尸骸。”刑天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天经地义。
他抬手指了指翻涌的苦海:“转化余烬,就是让污秽登堂入室,今日我连海带坞一起抹除,还仙界一个干净。”金白神光在他指间流转。
老七撇撇嘴,故意往太初界方向抬了抬下巴:“当年那个真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结果被你一巴掌打下界去了,他现在在下界种树,种得比你高。”云海之上,刑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刑天目光微动,却没有接话,仿佛那个名字不配出现在他的秩序里。
刑天声音平静:“秩序不是无情,是大情,仙界万万年安稳,靠的是规矩,若人人学你捡破烂,仙界早成了余烬的窝。”他一字一句,条理分明。
老七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干净?万万年里,你抹除过一次余烬吗?”他笑得直不起腰。
他收了笑,一字一句:“封印塌了你钉钉子,钉子松了你再加封,你所谓的秩序,不过是把脏东西扫到地毯底下,假装地板干净。”笑声散尽,他眼里只剩冷。
老七嗤笑:“你守的不是仙界,是你自己的规矩,你规矩里容不下余烬,容不下转化一脉,往后也容不下任何不一样的东西。”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云海之上。
刑天不怒,金白帝袍纹丝不动:“扫不净,就一直扫,这就是秩序存在的意义,地可以脏,规矩不能乱。”他说得理所当然。
“一直扫,扫到连扫地的人都被你当成脏东西的那天吗?”老七反问,酒气尽散。
老七酒意全消,一字一句道:“转化一脉讲的是允许一切发生,苦也好脏也好,进了炉子就能变,你不合心意就扫,这不是秩序,是洁癖。”他指着刑天,手指发抖。
老七抬手一指潮头撑伞的灰衣人:“看见没有,苦海自己都能化出个人来,你口中的污秽,比你手底下那些天兵先学会了疼人。”他声如洪钟,传遍云海。
刑天看灰衣人的目光像看一道算错的题:“污点自己学会说话,不代表污点就不是污点,该擦的,迟早要擦。”他说完目光移回老七身上,再不肯分灰衣人半分余光。
刑天没有回答,或者说,他的回答是直接出手。
金白秩序神光自他掌心亮起,灰银造化道则自老七周身升腾,两道道则在仙庭上空轰然对撞。
没有花俏,没有招式,就是两种道理硬碰硬,整座造化坞在挤压中吱呀作响,山石滚滚而落。
两道道则相撞的余波扫过造化坞,满山石阶裂开纹路,护山阵光一层层熄灭,像被两只无形大手同时揉捏。
道君之战,其余人连靠近都做不到,陈天骄等人被余波压得抬不起头,李安趁这空隙全力稳固通道,连眼皮都不敢抬。
李安把全部心神沉在节点上,转化之力顺着根须来回奔涌,他觉得自己像一根针,缝着两界之间谁也看不见的裂口。
灰衣人在苦海上撑伞分流,汗透重衣,油纸伞的伞骨又断了一根,伞面歪歪斜斜。
伞骨断裂的声音很轻,灰衣人却闷哼一声,像断在他自己身上,他的身形淡了几分,伞沿灰光也开始发颤。
“撑住,伞别散!”李安朝他喊,声音都劈了。
“伞还剩六根,死不了。”灰衣人咧嘴,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下界,新归墟上,世界树的根须已经在裂口处盘成巨大的根网,第一股完整的余烬洪流顺着通道灌了下去。
黑红余烬从天而落,砸进灰色大地,三千世界的修士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转身就想逃。
一个年轻修士正笑话旁人腿软,一股余烬擦着他鼻尖砸下,他当场僵在原地。
沈璧君路过,淡淡道:“别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都守好自己的位置,少看天,多看脚下。”她头也不回,又去调度下一处。
可预想中的毁灭没有发生,余烬一触灰土,便被根须和归墟之力接住、沉淀、转化。
黑红色一层层褪去,灰色大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世界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在痛快地喝水。
有残魂随余烬落下,触到灰土的一瞬恢复了清明,一个极轻的声音说了句谢谢,随即便彻底化作温土的一部分。
有修士分明听见,脚下新长的灰土底下,有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不是苦的,是松了口气的。
修士们渐渐不怕了,按执令使调度往归墟边缘填石固土,妖修搬山,人修布阵,乱成一锅粥,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三千世界的修士听不懂什么道君之争,只看得见黑红落下来又变成灰土,便咬着牙守在归墟边缘,接引一波又一波。
执令使看傻了,半晌憋出一句:“宗主,这海……是来送土的?”他说话都结巴了。
太初站在树巅,望着天穹那道灰银光柱,轻声道:“不是送土,是来回家的。”他抚着树干,像抚着老伙计的背。
仙界,两位道君的道则交锋已至白热化,老七一口血喷出来,又笑着抹掉,半步不退。
老七的道则化作灰银大手,一次次拍向秩序神链,每拍一记,他掌心就淡一分,那是道君在烧自己的本源。
刑天被老七死死缠住,却在这时分出一缕目光,落在了那条两界通道上。
他平静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凝起一点金白光芒,没有任何花俏,径直点向通道最脆弱的中段。
那是李安转化之力衔接世界树根须的节点,节点一破,整条通道皆断,两界再隔。
他这一指没有雷声,没有异象,连风都停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格外可怕,像天地本身递过来的一纸判决。
老七嘶吼着扑过去阻拦,却被刑天本体垂下的秩序神链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李安,躲!”老七目眦欲裂,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慌。
金白光芒转瞬即至,李安想都没想,催动混沌钟挡在节点前。
咚的一声巨响,钟身当场碎裂,李安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砸进苦海边缘,胸口塌陷,四枚遗珍齐齐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