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太初界,新归墟,九钉齐亮的同一刻,扎根在灰色大地上的世界树便感知到了仙界之苦。
万千根须在灰土下躁动翻涌,满树叶子哗哗作响,像听见了亲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喊。
太初跌境后重修到大乘初期,修为是低了,眼界还在,他是三千世界里第一个看懂的人。
老头背着手绕树走了三圈,忽然笑了:“树上的人要把苦海引下来,好胆色,比老夫当年有种。”他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太初望着仙界方向,眼神幽深,他本是仙界真仙,被刑天一掌打落,一万两千年了,那口旧怨从没凉过。
执令使急匆匆赶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天:“宗主,仙界出什么事了,树这是要疯?”他话音都发颤。
太初收回目光,残躯挺得笔直:“仙界有人在干一件万万年没人敢干的事,传令吧,该我们出场了。”他说这话时,大乘初期的修为压不住眼底的光。
他以天衡宗宗主府的名义传檄三千世界:所有还能动的修士,齐赴新归墟,不求杀敌,只求稳住归墟,接引世界树根须。
檄文末尾只有四个字,来即是恩,收到檄文的宗门竟没有一家推脱。
执令使坐镇中枢调度,沈璧君奔走各族传令,三千世界的修士像当年守九层封印一样再次汇聚。
各族妖兽也来了,沈璧君凭着旧盟约说动七位妖王,妖王们不懂什么归墟,只懂当年并肩封过印,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有年轻修士问这次来的是什么,执令使答不上来,只说宗主有令,来了就知道,知道了别跑。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归墟边缘,没人知道要迎来什么,可当年守过封印的老人都来了,年轻人便也跟着来了。
归墟边缘扎起连片营火,老修士擦着旧兵器给晚辈讲当年的九层封印,讲着讲着就沉默了,当年一起守封印的人,十个里如今剩不到两个。
太初亲自登上世界树最高枝,残躯立在树巅,以他残存的仙界真仙本源为引,朝两界壁障点出一指。
太初一指点出,残存真仙本源烧得他须发皆张,大乘初期的躯壳装不下真仙余韵,他嘴角溢血,却笑得像个少年。
他修为不够,打不穿界壁,可他不需要打穿,他只需要让世界树的根找到那条正在往下贯的光流。
“老伙计,看你的了。”太初拍了拍树干,掌心贴着粗糙的树皮。
世界树轰然一颤,万千根须同时竖起,像无数只手朝天空摸索。
两界在万象镜中对齐的一瞬,李安的转化光流与世界树根须狠狠撞上了。
根须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疯了似的顺着光流往上长,一节节穿透界壁,扎进仙界裂口。
根须穿透界壁的那一刻,整个太初界都听见一声闷响,像沉闷了一万两千年的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
灰银色转化之力沿着树根反哺下界,新归墟的灰色大地开始震颤,灰土一圈圈向外扩张。
灰土扩张过的地方,开出第一朵灰白色小花,花很小,风一吹就晃,却稳稳站住了,有老修看着那朵花,当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接上了!”李安在仙界嘶吼,七窍的血都顾不上擦,险些从半空栽下去。
断狱金仙在云海上看得脸色大变,他终于看懂了李安的意图,声音都变了调。
“不能让通道成,通道一成,余烬之祸就坐实了仙庭无能,都给我集火通道!”他金鞭一指,神雷尽数转向。
金白神雷掉转方向,潮水般朝半空中的通道轰来,断狱金仙亲自执鞭压阵。
大师兄把酒葫芦往阵枢上一磕,葫芦碎裂,一道道则金纹爬满阵基,阵法硬生生拔高了三成。
大师兄的阵基第一个顶上去,陈天骄和白恪一左一右钉在通道前,几位师兄姐各展怪才,拼死拦住天兵。
三师兄的符纸化作漫天火鸦,四师姐的镜光把冲在前排的天兵照得睁不开眼,药修们的毒粉迷雾轮番招呼。
一个金仙趁乱绕过战线,一掌拍向通道中段,陈天骄神臂横挡,硬接了这一击。
金白仙力砸在星陨铁心神臂上,整条胳膊震得裂开细纹,陈天骄倒飞出去,半空中喷出一口血。
他落地却笑了,抹了把血,独臂重新举剑:“这波啊,叫一夫当关,想过去,先问我这条胳膊答不答应。”他拄剑而立,半步未退。
白恪剑出无痕,秩序剑意贴着他脊背铺开,冷声道:“显眼包也有个限度,下一击换我,你退后半步。”他剑锋一振,替陈天骄接下余波。
“你俩都别抢,轮着来。”二师姐一把药粉撒出去,那金仙面前竟生出一片迷魂药雾,呛得他连连后退。
苏婉清带着药修弟子在阵后奔走,谁受了伤就拖下来灌药,手忙脚乱却没有一个人丢下伤号。
苏婉清头一回见金仙出手,威压压得她膝盖发软,她死死掐着大腿,硬是把一碗续命汤稳稳塞进重伤弟子嘴里。
天兵一波波涌上又一波波被打回,陈天骄神臂上的裂纹多了三道,白恪的剑意劈到第七轮,脚下云海都被剑气犁出深深沟壑。
断狱金仙金鞭再举,劈头盖脸砸向根网,大师兄赤手空拳迎上去,拳面上星陨铁屑纷飞,硬把那一鞭架住。
金鞭与铁拳相撞的光轰然炸开,大师兄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云海上踩出深坑,他咧开嘴,笑得比打铁时还痛快。
通道在众人头顶一寸寸稳固,世界树的根须在裂口处盘成了一张巨大的根网,把两界缝得严严实实。
就在通道将成未成之际,仙庭方向忽然响起一声钟鸣,不是混沌钟的钟,是金白色的、毫无感情的秩序之钟。
一声钟落,云海自动向两侧分开,所有天兵齐齐单膝跪地,连断狱金仙都跪了下去,额头贴着云面不敢抬头。
一个身穿金白帝袍的男子踩着秩序神链一步步走来,面容三十许人,眼神却像冰封了万万年。
他每走一步,秩序神链便亮上一分,他不怒不急,像账房先生拨算盘,拨到哪一颗,哪一颗就该归零。
他所过之处,苦海黑红的潮水竟都不敢翻涌,潮头伏低了,像臣民遇见了君王。
望海台上,老七的醉眼第一次完全睁开,酒葫芦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低声吐出三个字:“刑天来了。”这三个字一出,连天兵的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