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开了六个小时的车。
从军区一路往内蒙古,路越走越荒,最后拐进一个小镇子里。镇上唯一的中学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陆征把车停好,整了整军装。
传达室大爷看到他身上的军装愣了一下:“找谁?”
“孙亮,语文老师。”
“哦,孙老师啊,在办公室呢,二楼左手第三间。”
陆征上了楼,走廊里安静静的,正是上课时间。他找到那间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一个瘦高的男人正在批改作业,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陆征敲了敲门框。
孙亮抬头看过来,视线落在陆征的军装上,手里的红笔停住了。
“你好,我是A军区特战旅长陆征。”陆征说,“你是孙亮同志吧?”
孙亮慢放下笔,站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敢说。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是关于我哥的事吗?”
陆征点头。
孙亮扶着桌沿站了几秒,然后说:“进来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去倒水的时候,陆征注意到他的手在抖。水壶嘴碰到杯沿,碰出细碎的响声。
“孙老师。”陆征接过水杯,没喝,直接说了,“你哥找到了。”
孙亮背对着他,动作定住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孙亮慢慢转过身来,眼镜后面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是破碎的:“你说什么?”
“孙明同志的遗骸已经确认了。”陆征站起来,“我们找到了他。”
孙亮的腿一软,直接坐到了椅子上。他摘下眼镜,用手背使劲按住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征给他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孙亮才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四十年了。”
“我知道。”
“四十年。”孙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我写了四十封信,每年一封,问他们我哥到底怎么了。每一封都是同样的回复。涉密,无可奉告。”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前面,蹲下来拉开。
里面整齐齐码着四十个信封。
都是被退回来的。
孙亮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摆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摆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一封是九八四年写的。”他指着最旧的那个信封,“那年我十九岁,刚考上师范。我妈让我写的,她不识几个字。”
陆征看着那些信封,有的已经发黄了,有的边角磨损严重。
“最后一封是去年写的。”孙亮指着最新的那封,“去年我妈走了。走之前还在问我,你哥到底去哪了。我没法回答她。”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陆征说:“孙老师,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我们找到了你哥的电台,里面有一段他最后的录音。”
孙亮猛地抬头:“什么录音?”
陆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播放器:“你听一下。”
他按下播放键。
办公室里响起了四十年前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沙的底噪里,那些急促的汇报词一句一句地出来。
孙亮整个人僵住了。
他死盯着那个播放器,像是看到了鬼。
“这是我哥的声音。”他说,声音发颤,“是他,是他的声音。”
录音继续。到了最后那几句话。
“哥,跟我妈说,对不起。今年过年我回不去了。”
“以后也回不去了。”
录音断了。
孙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陆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过了很久,孙亮才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不再哭了。
“他最后想的是我。”孙亮说,“想的是我妈。”
“是。”
“他说跟我妈说对不起。”孙亮苦笑了一下,“我妈一辈子都没怪过他。一辈子都在等。”
他顿了顿,看着那堆信封:“我也不怪部队。我知道有些事不能说。但你不知道,不知道一个人到底是死是活,那种感觉比知道他死了还难受。”
陆征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你哥是英雄。他执行任务时被敌方追踪,为了不暴露后方位置,他主动切断通讯,一个人消失了。他用自己的命,保了一大群人。”
孙亮听完这话,嘴唇抖了好一会儿。
“他从小就这样。”孙亮突然笑了,笑里全是泪,“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告诉家里。参军走的那天跟我妈说的是出去几个月就回来。一走就是永远。”
他把那四十个信封重新收好,放回抽屉里。
“这些我留着。”他说,“给我哥看。让他知道我们一直在找他。”
陆征敬了一个礼:“孙明同志的遗骸会送回来,我们会给他举行仪式。你和家属随时可以来。”
孙亮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哥是怎么找到的?那么多年了,怎么突然就找到了?”
陆征想了想说:“有人提供了准确的信息。”
“什么人?”
“暂时不能说。但你该知道的是,找到他的那个人,为了这件事付出了很多。”
孙亮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陆征走到门口时,孙亮在后面叫住了他:“陆旅长。”
“嗯?”
“我妈走了三年了,葬在镇子东边的山坡上。”孙亮的声音很轻,“我能不能把我哥的骨灰,葬在我妈旁边?让他陪她。”
陆征喉咙发紧,用力点了一下头:“可以。”
孙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说不出的苦:“那就好。我妈等了四十年,总算能等到了。”
陆征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他把那四十个信封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年大年三十写一封,问同样的问题,得到同样的回答。坚持了四十年。
四十年。
陆征使劲吸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往回开了一段路,他接到了程砚秋的电话。
“旅长,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
“他还好吗?”
陆征沉默了几秒:“不好说。你能想象一个人等了四十年是什么感觉吗?”
程砚秋没说话。
陆征说:“把仪式安排好。这一个不能马虎。他妈没等到,他弟等到了。得让他弟亲手接他回家。”
“明白。”
挂了电话,陆征又想起了糖包说的那句话。
沈北川跟一岁多的女儿讲孙明的故事,把那句“今年过年回不去了”原本本告诉了她。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能消失。
有些人不该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