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宗方走后,余则成一个人在三号机房里坐了很久。
特尔芬根的真空管还亮着,橘红色的暖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像是一只只不会眨眼的眼睛。
李海丰。
这三个字像一枚钉子,死死钉在他脑子里。
前任电讯处处长,带着军统最核心的密电本投了汪伪。而戴笠让他监听的那条专线,不是冲着汪伪去的,是冲着军统自己人去的。
余则成推了推眼镜,把面前的白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简单的逻辑链。
李海丰在南京发报,通过交通部第三调度室的线路中转。那么问题来了:谁给他开的这条中转通道?
交通部的人?不,交通部只管线路,不管内容。真正能调动军统内部资源、替李海丰打掩护的,必须是军统体系内的人。
而且这个人的级别不会低。
余则成的铅笔尖在纸上点了三个字:行政权限。
李海丰三年前是怎么从重庆消失的?“执行特别任务”这个说辞,需要层层审批,需要出差手续,需要通行证。戴笠说他封锁了消息,但封锁消息和签发手续是两回事。
有人替李海丰办了离渝手续。
这个人,就是“蝉”。
余则成站起来,关掉了特尔芬根的电源,把所有的纸条锁进了铁皮柜最下层的暗格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九点十五分。
机要档案库在军统大院东南角,一栋三层的灰砖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看起来不起眼,门口却常年蹲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
余则成穿过操场的时候,碰到了几个行动处的人。那帮人穿着便衣,腰里别着枪,走路带风,看谁都像在看猎物。其中一个认识他,点了点头:“余副科长,起得够早啊。”
“手头有个频段筛查的活儿,加了个班。”余则成笑了笑,脚步不停。
档案库的看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军士,姓马,国字脸,两撇八字胡,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口别着一枚铜质的军统徽章。他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喝茶,看到余则成走过来,连屁股都没抬。
“借过,我要查几份旧档。”
老马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你是哪个科的?”
“电讯科。”
“电讯科查什么旧档?你们不是天天趴在机器上听滋滋声吗?”老马嘴角撇了撇,“查档得有处长级别的批条,拿来我看看。”
余则成没有急。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份盖了红印的公文,展开,递到老马面前。
“这是局座亲批的防空频段筛查令。我需要调阅三年前的旧防空频率分配档案,做历史对比分析。”
老马接过公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他的目光在“局座亲批”四个字上停了好几秒,脸上的散漫劲儿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局座亲批的?”
“对。你可以打电话去局座办公室核实。”
老马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当然不会真的去打那个电话。在军统,敢打电话去核实戴笠手令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不想活了。
“那……余副科长请进。”老马站起来,掏出一串钥匙,把铁门上的三道锁一一打开,“二楼左拐第三间是1938年到1940年的卷宗。您要查哪一年的?”
“1938年,秋季卷。”
“好嘞。我给您搬。”
档案库的二楼堆满了发黄的牛皮纸袋,一排排铁架子上摞着厚厚的卷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
余则成在铁架子之间穿行,目光扫过一个个标签。
他找的不是防空频率分配表。
他找的是1938年秋季的人事调动卷。
李海丰是1938年“因执行特别任务从军统名册除名”的。那么他的离渝手续,一定在这一年的秋季人事卷里。
余则成戴上老马递来的白手套,小心地翻开了卷宗。
一页一页,极慢。
调令、转岗通知、因公出差审批表……一份份泛黄的文件从他指尖滑过。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纸。
“特别任务通行证”,编号:甲字第00713号。
持证人:李海丰,职务:电讯处处长。
任务摘要:奉命前往昆明执行特别电讯勘察任务,预计工期三个月。
签发人一栏,没有戴笠的签字。
盖着一枚椭圆形的红色印章。印章上的字很小,余则成凑近了才看清楚。
“军统局情报处(二处)特别行动核准章”。
印章下方有一行更小的手写编号。
余则成的瞳孔收缩了。
这枚章不是戴笠的。
情报处,也就是军统二处,主管情报搜集与分析。而二处的最高长官,是副局长郑介民。
但签发特别通行证,理应由局座本人或者秘书主任毛人凤审批。情报处没有这个权限。
除非……情报处里有人越权操作了这张通行证。
而且这个人,必须是二处内部有资格动用“特别行动核准章”的高层。
余则成掏出随身带的铅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抄下了那个手写编号,然后把卷宗按原样放回了铁架子。
他把白手套还给老马,笑了笑:“查完了,多谢马师傅。”
“客气客气。”老马松了口气似的,赶紧又锁上了铁门。
余则成出了档案库的大门,迎着十月的秋风往电讯科走。
阳光很好,操场上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住了脚。
前面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校,短寸头,方下巴,腰杆挺得像根钢筋,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他身后站着两个穿便衣的壮汉,面无表情。
余则成认出了他。情报处行动科的科长,叫韩守义。绰号“活阎王”。
韩守义的目光从余则成的脸上移到他手里的档案袋上,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弧度。
“余副科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阴冷的味道,“听说你刚从机要库出来?”
“嗯。查了点旧防空频率资料。”
“是吗。”韩守义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臂之遥,“余副科长,你一个电讯科的技术官,跑来翻三年前的旧档,查的真是防空频率?”
余则成看着他,没有退后半步。
“韩科长有什么想说的?”
韩守义的笑容加深了一分。他伸手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但那只手在肩膀上停留的时间,比礼貌性的拍打长了整整两秒。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
他凑近余则成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手伸得太长,小心被门夹断。”
说完,他转身就走。两个便衣紧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像是一串闷雷。
余则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秋风从走廊的尽头灌进来,吹起了他衣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档案袋。
情报处。二处。特别行动核准章。
蝉,就藏在那片水最深的地方。
而他刚才在那片水里摸了一把,水面已经泛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