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暗河追出两道峡口后，水腥气忽然混进了焦糊味。
玉清从前方浓雾里折返，黑狐的爪子落在湿泥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有火。”
他抬起头，尾尖的青光微微晃动。
“还有哭声。”
苏妄按住横刀，加快脚步。
猿砺跟在后方，右肩的伤口被暗影和剑气暂时封住，外面又缠了一圈撕下的甲带。
他没有再使用右臂，只用左手拖着生铁棍，棍尾一路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深长的沟痕。
翻过低矮的土坡，前方的洼地被火光照亮。
一座鹿妖营地正在燃烧。
兽皮帐篷倒塌了大半，火舌沿着木架向上舔舐，黑烟混进停滞的瘴气，压得整片天空昏沉。
两三百名鹿妖跪在营地中央，幼崽和老弱挤在一起，身上布满鞭痕，几名年长的鹿妖被铁索锁在木柱旁，额头上都刻着尚未干透的献源印。
五十多名金翅重甲妖兵分列四周。
他们的长矛已经刺进泥地，矛尖沾着血。
一名披着暗金羽甲的妖将站在铁皮囚车上，手里展开一卷暗金色军令。
卷轴边缘镶着羽纹，正中的血色大印还泛着湿亮的光泽，显然刚刚盖下不久。
“金翊少王有令！”
妖将的声音在妖罡裹挟下震开。
“白鹿部族逾期未交献源，限今日补齐配额。妖丹不足，便以血脉抵偿；幼妖不足，便以老弱抵偿。胆敢抗命者，领地剥夺，全族清除！”
他扬起军令，示意身旁的重甲妖兵。
一名金翅妖兵提刀走到鹿妖首领面前，刀锋已经抵住了一个幼崽的后颈。
那幼崽浑身发抖，却没有哭出声。
苏妄看见了这一幕。
她没有询问军令，也没有等对方把下一句话喊完。
黑金横刀出鞘半寸。
“动手。”
云霞剑气先一步落下。
青白色寒霜沿着洼地边缘急速铺开，最外围的重甲妖兵刚转过身，双膝便被冻在泥地里。
徐清风挥剑横斩，剑光掠过甲胄缝隙，几名妖兵连同手里的长矛一起倒下。
苏妄从土坡上跃下。
她没有冲向跪地的鹿妖，而是落在那名正要挥刀的妖兵身前。
刀锋撞上横刀，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声，妖兵手臂被震得向后扬起。
苏妄反手一刀，斩断他的长矛，又顺势将人劈飞出去。
“把幼妖带走。”
她的声音传遍营地。
鹿妖们仍然跪在原地，不敢相信那些金翅妖兵真的会倒下。
猿砺已经冲了进去。
他右臂受伤，无法抡动生铁棍，只能把棍尾拖在地上，借着身体前冲的力道撞进重甲队伍。
沉重的铁甲被他撞得凹陷，三名妖兵翻滚着砸进燃烧的帐篷。
伤口在剧烈动作下重新渗血。
猿砺脸色发白，却没有停。
他用左手抓住一名妖兵的脖颈，将人狠狠按在车轮上，随后回身挡住刺向幼妖的长矛。
铛！
长矛擦着他的肩甲滑开，伤口再度裂开。
“右边！”
徐清风提醒一声。
猿砺侧身避过第二柄长矛，铁棍从地面挑起，撞碎了那名妖兵的胸甲。
动作牵动右肩，他踉跄半步，膝盖几乎陷进泥里。
苏妄掠到他身旁，一刀斩断逼近的三柄长矛。
“退后。”
“我还能动。”
“那就护住囚车。”
苏妄没有再管他，身影已经撞入重甲妖兵最密集的位置。
踞岳境的妖罡沉入脚下，暗红黏土以她为中心向外塌陷。
横刀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山岳般的重量，刀锋不急，却没有一名妖兵能够正面接下。
半盏茶后，最后一名重甲妖兵被她一刀贯穿咽喉，身体撞在铁皮囚车旁，缓缓滑进泥水。
火焰仍在帐篷上燃烧。
鹿妖们从地上慢慢站起，许多人手脚发软，仍不敢靠近倒下的金翅妖兵。
猿砺站在囚车旁，左手握着生铁棍，右肩血水顺着甲片滴落。
他看着那名被苏妄斩杀的妖将，俯身扯下对方手里的军令。
“别撕。”
苏妄压回刀锋，走了过去。
她接过卷轴，指尖触到血色大印时，感受到一丝尚未散尽的温热。
军令上列着这片区域各部族的征收数额。
白鹿部族，中阶妖丹三千枚，幼妖本源八百份。
猿砺看清那行数字，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
“哪里不对？”
“往年的配额。”
他伸出手指，压在那一行字上。
“白鹿部族只是外围小族，族中没有矿脉，也没有高阶血脉，往年最多交一千枚妖丹，幼妖本源不会超过一百份。就算今年催得急，也不该超过一千五百。”
他抬头看着苏妄。
“这份军令，把数量抬到了近八倍。”
徐清风擦去剑锋上的血迹，走到卷轴旁。
“上面的军印是真的。”
“所以才更不对。”
猿砺攥紧铁棍，伤口处又渗出血来。
“这不是补齐缺口，这是故意让他们交不上。”
苏妄看着那行数字，没有立即下结论。
军令上的配额来自金翊，白鹿部族的尸体和囚车则证明，命令已经被执行。
至于这些多出来的本源要送往哪里，单凭一卷军令还不能确定。
徐清风沉默片刻，道：“旧档中记载，百年交割前，妖皇宫会重新核定各族献源数量。若某一王族在这时主动加码，可能是为了向收割使证明自己的镇压能力，也可能是为了填补别处的亏空。”
“也可能是为了扩充自己的私库。”
猿砺盯着军令，声音发哑。
“但不管是哪一种，死的都是底下的人。”
苏妄将军令重新卷好。
“金翊在主动抬高配额，这一点已经确定。”
她看向燃烧的营地。
“至于多出来的东西最终去了哪里，等看到总册，才知道。”
玉清化作无面人形，走到一具鹿妖尸体旁。
暗影指尖触过尸体胸口的献源印，黑色纹路微微收缩，像一条尚未死透的虫。
“印记刚盖下。”
他抬头望向浓雾深处。
“运输队还没走远。”
鹿妖首领踉跄着走到苏妄面前，身后跟着几个抱住幼崽的族人。
他想行礼，膝盖却一软，险些重新跪进泥水里。
“大人，孩子……”
苏妄抬手止住他。
“火灭不了的，先带能走的人离开。沿暗河向北，去黑风岭，报铁山的名字。”
她取出一块带着赤红气息的腰牌，递给鹿妖首领。
“那里会有人接应。”
鹿妖首领双手接过腰牌，低头看着上面的山海纹，眼中仍有恐惧，却终于有了一点能够迈步的力气。
等鹿妖们开始收拢伤者，苏妄走到猿砺身前。
“还能走吗？”
猿砺用左手抹去脸上的血水。
“右臂不能用，腿还在。”
他指向暗河下游。
“水城就在那边。押运队若是带着本源和幼妖，不会走陆路太久，很快就会转入水网。”
“那就追。”
苏妄转身时，看到猿砺身后的泥地上落下一滴血。
她停了一瞬。
“徐清风，再封一次。”
“不用。”
猿砺立刻道。
“你若在路上倒下，救人会慢。”
徐清风没有多言，剑指轻抬，青白剑气隔着甲片掠过猿砺肩侧，将重新裂开的伤口压住。
猿砺咬住牙，额角青筋浮起，却没有发出声音。
玉清的暗影顺着他背后的甲缝贴上去，替他遮住逸散的妖罡。
“这只能撑到水城之前。”
徐清风收回剑指。
“足够。”
猿砺扛起生铁棍，左手握住棍柄。
四人沿着车辙继续向前。
营地的火光被浓雾一点点吞没，暗河水面重新恢复浑浊。
走过第三道弯时，前方忽然传来沉重的水闸声，随后是一阵短促的号角。
玉清停在雾中，回头看向苏妄。
“他们进水了。”
苏妄抬头。
黑山尽头，雾气最浓的地方，隐约浮出一片幽蓝色的光。
那光像从地底透出，映在暗河水面上，仿佛有一座沉睡的城池藏在万丈岩层之下。
猿砺握紧铁棍，右肩的血又渗出一线。
苏妄将横刀推回鞘中，目光落向那片幽蓝。
“水城。”
她迈步走进浓雾。
“把门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