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灰白岩原之后，风沙渐渐停了。
黑色瘴气凝在半空，像一层多年未曾散去的污云。暗红色黏土铺满山道，鞋底踩下去，泥水便从缝隙里慢慢渗出，发出令人牙酸的黏响。
空气中有血腥味。
更深处，还混着腐烂草木和湿冷土腥气。
苏妄走在山道中央，体内的山海妖罡沉沉运转。贴近身体的瘴气被九岳之力推开，勉强形成三尺左右的空隙。
可那层空隙并不稳定。
黑色瘴气一旦撞上妖罡，便会留下细密的灰痕。随着时间推移，苏妄能够感觉到妖罡正在缓慢消耗。
这里的瘴气不是被她完全隔绝了。
只是暂时进不了身。
“前面有血。”
玉清化作黑狐，停在一片低洼地前。
尾尖青光闪动两下，他伏低身体，朝着洼地深处看去。
苏妄与徐清风走到他身后。
一座妖族营地被泥水淹了大半。
兽皮帐篷横七竖八地倒着，木架上还挂着没有来得及收走的兽骨。中央火堆已经熄灭，湿透的木炭埋在暗红色泥浆里，只剩一点刺鼻的焦味。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牛角，也有兽耳。
没有明显的刀伤，胸口却都留下了一道黑色焦痕。焦痕呈展翅飞鸟状，边缘血肉坏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硬生生抽走。
玉清恢复无面人形，蹲在最近的一具尸体旁。
暗影指尖刚触上尸体，便停了一下。
“本源被抽干。”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
苏妄没有急着下判断。
她绕过尸体，先看向营地中央的木笼。笼门已经被撞开，里面残留着几缕细软的毛发，其中一缕还沾着泥水，显然不久前才被拖走。
“这里不只是杀戮。”
苏妄蹲下身，拈起那缕毛发。
“有人把幼妖带走了。”
徐清风走到洼地另一侧。
两道沉重车辙从营地后方延伸出来，轮痕深陷，边缘的泥土还保持着湿润，没有被后来的雨水冲散。
他用剑鞘量了量车辙间距，又看向旁边被压碎的黑色矿石。
“不到一个时辰。”
徐清风抬起头，“车上装的东西很重，至少不是普通木车。车轴外层包了铁皮，能在这种泥地里保持直行。”
苏妄走近车辙。
矿石表面有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碎口处还残留着火炼后的暗红色。
她用靴尖拨开泥水，看见几枚浅白色的细小骨片。
“矿石、幼妖，还有被抽走的本源。”
她的目光落在营地里那排倒塌的帐篷上。
“他们不是来抢一件东西，是在按顺序清空这里。”
徐清风沉默片刻，翻出一枚旧剑牌。
剑牌表面浮着淡淡青光，显然记录过万妖国部分巡界路线。
“云霞宗旧档里，猿族负责矿脉和重载运输。若车辙通向腹地，这批矿石大概率会被送往猿族控制的矿路。”
他指向营地左侧。
那里有一条被杂草遮住的暗河出口，水流呈浑浊的深绿色，几枚青色鳞片卡在河岸的泥缝里。
徐清风没有贸然靠近，只隔着数步观察。
“暗河属于蛟族水网。”
苏妄捡起一枚鳞片。
鳞片带着潮湿的腥气，边缘有被利器刮过的痕迹。她又看向天空，瘴气深处隐约留着一道羽翼划过的气流。
矿路，水路，空域。
三条线在这座不起眼的营地交汇。
但谁在这三条线上获利，单凭眼前的尸体还不能确定。
高空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破风声。
黑色瘴气被从中间压开，一片巨大的阴影自云层上方掠过。羽族气息从高空落下，凌厉得像刀锋贴着地面划过。
玉清反应极快。
暗影从他脚下铺开，先将苏妄与徐清风的气息压低，再把三人的身形拖入暗河出口旁一片塌陷的土坡后。
苏妄没有抬头。
她透过土坡裂缝，看见几道金色羽翼在云层间短暂露出轮廓。
那支巡逻队没有下降，只沿着固定路线掠过营地上方。羽翼带起的气流扫过洼地，几具尸体旁的泥水随之晃动，却没有带来更细致的探查。
徐清风压低声音：“只巡空域，不查地面。黑瘴会遮住低处的气息，玉清再把妖罡压进土层，他们看不见这里。”
苏妄轻轻点头。
直到那片阴影彻底远去，玉清才撤开暗影。
他走到暗河边，从泥里捡起一枚鳞片。
“蛟族的。”
“水路有人看守。”
苏妄把鳞片放在掌心，没有继续往更深处推断。
她取出从黑风岭带来的献源账册，翻到记录外围部族的那几页。
账册上有相似的印记，也有几条被反复涂改的运输路线。只是这里的数字比黑风岭高出数倍，部分部族名称旁边，还留着一个已经干涸的血点。
她看了片刻，将账册合上。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征收。”
苏妄看向车辙延伸的方向。
“有人负责开采，有人负责转运，还有人负责让这些部族无法逃走。”
徐清风收起剑牌。
“金翅王庭掌空域，猿族掌矿路，蛟族掌水路。这些只是巡界记录里写明的分工。”
他顿了顿，“至于他们最后把东西送到哪里，记录被人删过。”
苏妄的手指在账册封皮上轻轻摩挲。
被删去的部分，往往比留下的内容更值得追。
玉清站在那具干瘪的女妖尸体旁，暗影构成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们说过填账。”
他抬起无面的脸，声音很轻，“还说过祭品。”
苏妄看了他一眼。
玉清没有再解释，只伸手指向车辙尽头。
泥土边缘的水分尚未干透。
那支运输队走得不快，车轮每一次碾过泥地，都会留下清晰的凹痕。更远处，暗河水面上漂着一小片青色布料，像是从某个被带走的幼妖身上撕下来的。
苏妄合上账册，收入怀中。
“先追车。”
她没有急着给万妖国下结论，也没有把尚未看见的东西强行拼成完整答案。
眼前这支运输队，就是已经露出来的线头。
顺着它往下查，才能知道这张网到底牵着谁。
苏妄拇指一推，横刀出鞘半寸。
清脆的金属声落在死寂的营地里。
“把他们截下来。”
徐清风提剑跟上。
玉清化作一道细黑的影子，沿着车辙先一步钻入浓雾。
苏妄走在最后，暗金色马靴踩过泥水与碎骨，三尺妖罡外的黑色瘴气不断翻涌，像一群没有声音的虫子，啃噬着她身边的山岳之力。
前方的雾越来越浓。
车辙却始终没有断。
万妖国腹地的第一道口子，已经露出了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