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灼不动声色地将报纸包塞进自己宽大的帆布挎包里。
“不过我警告你，做生意就好好做，别碰那些违禁品。”
“要是让我知道你敢卖假货或者碰红线，我亲自带人去端了你的老窝。”
侯三吓得一缩脖子，连连摆手。
“哪能啊！我可是正经生意人，绝对遵纪守法！”
打发走千恩万谢的侯三，楚灼拍了拍沉甸甸的挎包，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有了这笔钱，她在这个时代的底气就更足了。
不过，楚灼很清楚，现在还不是露富的时候。
八十年代初，政策虽然开始松动，但“投机倒把”的罪名依然悬在每个生意人的头顶。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突然拿出两千块钱大肆挥霍，绝对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引来有关部门的调查。
“先存着吧。”楚灼在心里盘算着。
等再过几年，政策彻底放开，经济全面搞活。
她就拿着这笔钱去买房，坐等升值。
到时候，哪怕她什么都不干，每天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也能吃喝不愁。
想想那美好的退休生活，楚灼连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正当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准备回宿舍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叫住了她。
“楚姐！”
楚灼回头，只见一个半大的小伙子正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气喘吁吁地朝她跑来。
是暨安尧。
这小子之前因为卷入命案，差点被坑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幸亏楚灼和暨昭然联手把他捞了出来。
此刻的暨安尧，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那种街溜子的颓废感。
他剪了个精神的寸头，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工装，虽然衣服略显宽大，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积极向上的朝气。
“哟，这不是我们安尧吗？”楚灼打趣道。
“几天不见，这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像个正经的工人阶级了。”
暨安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
“楚灼姐，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我今天来，是特意来找你的。”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红色纸包。
“楚灼姐，我发工资了！”
暨安尧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骄傲。
“虽然不多，只有十八块五毛钱，但这是我凭自己双手挣来的第一笔钱！”
楚灼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不错啊小子，终于知道脚踏实地了。”
暨安尧深吸了一口气，极其郑重地看着楚灼。
“楚灼姐，我记得清楚，要不是你当初点醒我，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我现在指不定在哪蹲大牢呢。”
“我妈说了，做人不能忘本。”
“今天晚上，我想请你来我家吃饭，就当是我用第一笔工资，好好谢谢你！”
看着少年真诚的眼神，楚灼原本想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如果不答应，这小子估计能愧疚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行啊。”楚灼爽快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你小子请客，那我今晚可得敞开肚皮吃，非把你这十八块五吃破产不可。”
暨安尧一听她答应了，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得嘞！我妈今天特意割了两斤五花肉，包了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饺子！”
傍晚时分，楚灼跟着暨安尧来到了暨家。
刚一进院子，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就扑鼻而来。
“哎哟，楚顾问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暨母听到动静，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迎了出来，脸上的笑容热情得能把人融化。
经历了之前那些事，暨母现在对楚灼的态度，那叫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以前觉得她是个克死父母的丧门星，现在看她，简直就是普度众生、拯救他们老暨家的活菩萨。
“阿姨，您太客气了，叫我小楚就行。”楚灼笑着打招呼。
“那怎么行，你可是我们家安尧的大恩人！”
暨母一边说着，一边将楚灼往屋里让。
堂屋正中央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红烧肉色泽红亮，西红柿炒鸡蛋黄灿灿的，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手工水饺。
“洗手吃饭。”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暨昭然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袖口随意地挽起到手肘，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一丝居家的慵懒和随性。
“来了。”他简单地打了声招呼。
“暨队。”楚灼点头致意，目光在他那宽阔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秒，心里暗暗腹诽，这男人真是穿什么都像个行走的荷尔蒙。
众人落座，气氛融洽而热烈。
暨母不停地往楚灼碗里夹肉，堆得像座小山一样。
暨安尧终究还是没能继续上学。
他确实不是那块读书的料，一翻开书本就头疼，但他去了一家国营的供销社做杂工。
每天负责搬运货物、整理仓库，虽然辛苦，但胜在安稳。
以前这种活儿，他是根本不愿意干的。
这工资，也是看不上眼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
“楚姐，我跟你说，我这半个月在供销社，可算是长见识了！”
几杯橘子水下肚，暨安尧打开了话匣子，兴奋地比划着。
“你不知道，咱们寒城的老百姓现在买东西，讲究可多了。”
“就拿肥皂来说吧，本地的红星牌肥皂，两毛钱一块，不要票，但大家就是不愿意买，嫌洗衣服发硬。”
“反而是上海产的固本肥皂，哪怕要工业券，哪怕私底下有人加价五分钱卖，也一上架就被抢空！”
暨安尧扒了一口饺子，继续侃侃而谈。
“还有那个的确良布料，颜色越鲜艳的卖得越快。”
“我发现，只要是南边运过来的东西，哪怕质量差不多，大家也觉得比本地的好。”
“我有时候在仓库理货，就在琢磨，要是能把南边那些滞销但款式新颖的东西，直接运到咱们这儿来，那不比在供销社领死工资强多了？”
楚灼夹着一块红烧肉的筷子顿住了。
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口若悬河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