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如同淬毒的银针,精准地刺入江楚沸腾的杀意之中。
“不错,不错。”
“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一点。”
“江楚,进来吧。”
“你爷爷,正在等你呢。”
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抚平了判死印带来的狂躁。不,不是抚平,而是像一桶冰水,从头浇下,让那沸腾的杀意,凝结成冰。
江楚血红的眼底,一丝清明一闪而过。
他没再理会脚下堆积的尸体,提着依旧温热的生死秤,一步踏出前院。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
巨大的演武场,四周旗幡如鬼爪般招展。
正中央,一个三米高的十字木架,醒目而刺眼。
爷爷!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挺拔如松,能用蒲扇大的手掌为他遮风挡雨的老人,此刻却像一件破败的血衣,被钉在木架上。
干涸的血迹与新流的鲜血混杂在一起,将他身上破烂的囚服染得看不出原色。四根儿臂粗的玄黑铁钉,穿透了他的四肢,将他死死钉住。
江楚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一股比刚才屠杀十二煞时,浓烈百倍的杀气,不受控制地冲天而起!
整个演武场的气温,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呵呵……看来你真的很爱他。”
高台上,那红衣女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如同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是不是很想冲上来,把他救下去?”
她伸出猩红的指甲,轻轻一点木架下方的一个火盆。
“我劝你别动哦。你再往前一步,这盆“阴磷炭”里的火,可就要旺一分。你爷爷身上的铁钉,也会跟着热一分。到时候,是先烤熟呢,还是先流血死掉,就不好说了。”
她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在讲述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看到你爷爷身上那些漂亮的“花纹”了吗?那是我画的“七绝锁魂阵”,专门用来锁住他的三魂七魄。你猜猜,如果你强行攻击这个阵法,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享受着江楚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会魂飞魄散哦。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赤裸裸的,逼着江楚一步步踏入死亡的阳谋。
要么,眼睁睁看着爷爷被折磨致死。
要么,冲上去救人,然后触动阵法,亲手害死爷爷,自己再被高台后的那四个黑衣老者围杀。
好毒的心。
江楚紧紧握住生死秤,指节因为用力,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体内的判死印,在疯狂地叫嚣,催促着他冲上去,将那个女人撕成碎片!
但,就在他即将被那股杀意彻底吞噬的前一秒。
另一股温润、厚重的气息,从生死印的另一端——那枚白玉秤砣上传来。
渡生。
判死主杀伐,渡生掌造化。
一阴一阳,生死循环。
江楚血红的眼眸中,一缕微不可查的青芒,顽强地亮了起来。
太乙玄医眼!
他没有再看那个嚣张的女人,也没有再看那四个如同石雕般的老者。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木架上的爷爷身上。
在玄医眼下,一切表象都被剥离。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爷爷体内,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
看到了四根玄铁钉,不仅是物理上的禁锢,更是四道阴毒的能量节点,正不断抽取着爷爷的生机,注入到整个阵法之中。
他看到了那些血色纹路,根本不是什么狗屁“七绝锁魂阵”,而是一种更恶毒的血祭阵法,以生魂为引,以精血为料,似乎在孕育着什么东西。
他甚至看到了,爷爷的经脉中,残留着一种熟悉的毒素——化功散,与之前在江城周世安身上见到的,同根同源。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从医学和玄学角度看,都堪称完美的死局。
攻击,爷爷死。
不攻击,爷爷也会被活活耗死。
“怎么不说话了?”红衣女人见江楚迟迟不动,有些不耐烦了,“是吓傻了,还是终于认命了?”
江楚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赤红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de“是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阵法不错。”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用“玄铁寒钉”锁住阳气,再以“阴磷炭火”催发阴煞,引动地脉之气,形成一个伪“七绝锁魂阵”。实际上,是想用我爷爷的命,温养你手里的那半块判死印吧?”
此话一出,高台上,红衣女人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她身后的四名黑衣老者,也同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射向江楚。
他怎么会知道?!
这阵法,是京城那位大人亲手所传,除了最核心的几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看破!
江楚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
“想法很好,可惜,你太蠢了。”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阵法,更不懂什么叫生死。”
“你以为,用这种粗劣的血祭之术,就能发挥判死印的力量?你只是在侮辱它。”
“布阵之人,只教了你形,没教你神。或者说,连他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
江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为了让阵法看起来更像样,你画蛇添足。”
他手中的生死秤,指向了演武场东南角,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旗幡。
“真正的阵眼,应该设在离火之位,与阴磷炭火遥相呼应。你却把它插在了巽风之位,只为了看起来对称好看。”
“你这是在用小学生的审美,去解读微积分。不觉得可笑吗?”
“你……你住口!”红衣女人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尖叫道。
被人当众揭穿,戳破自己引以为傲的“杰作”,比杀了她还难受!
“你懂什么!故弄玄虚!来人!给我杀了他!”
然而,江楚根本没给她机会。
在他开口说话的同时,他握着生死秤的手,动了。
他没有冲向高台,也没有去碰那个木架。
他手腕一抖。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从他的指尖飞出,在昏暗的暮色中,带起一道微不可见的银线。
它的目标,不是任何人。
而是那面被江楚指出的,插在东南角的黑色旗幡!
“噗!”
一声轻响。
银针精准地刺入了旗杆的中心。
紧接着,一股凝练的真气,顺着银针,猛然爆发!
“咔嚓!”
那根碗口粗的实木旗杆,应声而断!
旗幡轰然倒塌。
刹那间,整个演武场上那股阴冷、凝滞的气息,仿佛被打破了一个缺口。
原本完美闭环的能量流动,瞬间出现了紊乱。
木架上,那些血色的纹路,光芒开始忽明忽暗。
而高台下那个火盆里的阴磷炭火,也“呼”的一下,蹿起半米高的绿色火焰,发出一阵刺鼻的气味。
破阵了!
就用一根针!
“你找死!”
红衣女人彻底疯了!
她精心布置的舞台,被江楚用最轻描淡写,也是最羞辱人的方式,给拆了!
她身后的四名黑衣老者,动了。
四道残影,如同瞬移一般,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分列四个方位,将江楚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四股庞大、森然、远超之前“十二煞”任何一人的恐怖气势,冲天而起,如同四座大山,狠狠地压向江楚。
“小楚……”
就在这时,十字木架上,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老人,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别管我……他们要的……是“喂养”那块印……”
“用江家的血……去喂饱它……”
江振国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江楚脑中炸响。
喂养?
用江家的血,去喂养判死印?
“老东西!你找死!”高台上的红衣女人听到这句话,脸色剧变,想都不想,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火盆。
一整盆燃烧着的阴磷炭,劈头盖脸地朝着江振国泼了过去!
江楚的眼睛,瞬间红了。
但那四名黑衣老者,已经同时出手。
他们的攻击,没有丝毫花哨。
就是最简单的,拳,掌,指,爪。
却封锁了天地,锁死了气机,带着一股煌煌大势,要将江楚当场镇杀!
退,则爷爷被活活烧死。
进,则要硬抗这四个恐怖老怪的雷霆一击。
生死,只在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