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长最近有心事。
这事渺渺早就看出来了。
青云平时来灵符铺汇报功课，总是干脆利落，说完就走。
可这半个月，他来了三回，每回都在铺子门口多站一会儿，欲言又止。
渺渺也不催他。
她照常画符，给玄学大学的学生们上课。青云不说，她就当没看见。
直到那天傍晚。
灵符铺快打烊了，渺渺坐在柜台后面清账，门口忽然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青云道长一身半旧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整整齐齐。他身后跟着一个男孩。
那男孩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
他低着头，眼睛却不安分，一会儿偷瞄铺子里的货架，一会儿又偷瞄渺渺。
渺渺放下笔，抬眼看了看青云。
青云没说话，先跪下了。
这一跪，把柜台上的算盘都震得响了一声。
“师父，请允许我收他为徒。”青云的声音绷得紧紧的，额头贴在地上。
渺渺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那个男孩身上。
男孩被这一跪吓住了，站在门口不敢动，两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你叫什么？”渺渺问。
“小石头。”男孩声音很小。
“多大了？”
“十二。”
“哪里人？”
小石头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渺渺看着他，又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青云：“你为什么要拜青云为师？”
小石头抬头看了青云一眼。
青云没动，还跪着。小石头又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他给了我半块馒头，是个好人。”
渺渺愣了一下。
青云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师父，这孩子在街上流浪了两年，靠讨饭和捡剩饭活着。弟子遇见他的时候，他在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跟野狗抢吃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
“弟子想收他为徒，教他画符，教他修行正道。请师父成全。”
渺渺看着青云跪在地上的背影，想起当年的事。
那时青云也是这么跪在她的面前，说要拜她为师。
渺渺又看向小石头。
“你知不知道拜青云为师意味着什么？”
小石头茫然地摇摇头。
“意味着你要练功学本事，不能偷懒，不能撒谎，不能半途而废。”渺渺板着脸说。
小石头咬着嘴唇，想了想：“有饭吃吗？”
“有。”
“每天都有？”
“每天都有。”
小石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我能干活。我什么都能干。”
渺渺看着他瘦巴巴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好理由。”
她看向青云：“青云，你好好教他，别误人子弟。”
青云猛地抬头，眼里是掩不住的欢喜。他重重磕了一个头。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他站起来，转身拉过小石头：“来，给太师父磕头。”
小石头被他拉到柜台前。
小石头有点懵，但青云按着他的肩膀，他也就乖乖跪下了。
“叫太师父。”青云在旁边小声提醒。
小石头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太师父。”
渺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很久没好好洗过，摸上去像一团干草。
“以后饿了直接来找我，不用等别人施舍你半块馒头。”
小石头愣愣地看着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小石头赶紧用袖子擦眼泪，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管了，把头埋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青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渺渺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
她自己留了一块，另一块推过去：“吃了。”
小石头抽抽搭搭地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丝丝，软绵绵的，他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一边哭一边吃，吃得满脸都是。
青云站起身，看着师父。
渺渺咬着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跟平时的沉稳模样判若两人。
见青云看她，她把嘴里那口咽下去，清了清嗓子：“看什么看？你徒弟你领回去教。明天开始，卯时来铺子里打杂，辰时上工，未时去国师府上课。跟其他弟子一样的规矩，不搞特殊待遇。”
“是。”青云躬身应下。
“还有。”渺渺又说，“他要是学不好，我拿你是问。”
“弟子明白。”
小石头吃完了桂花糕，被青云牵着手往外走。
多年以后，小石头长大成人，成了青云道长最得意的弟子。
他始终记得这一天。
后来问过师父：“太师父当年为什么那么痛快就答应了？”
青云想了想，说：“因为师父跟你有过一样的经历。”
小石头愣住。
青云却不肯多说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别辜负了你太师父的信任。”
小石头没有再问，重重点头。
……
这日。
天还没亮，祭天台周围就站满了人。
禁军在外围拉了警戒线，线外挤着来看热闹的百姓。
京城里消息传得快，前几天就有人听说国师要在祭天台做法事，至于是什么法事，说法五花八门。
有说是祈雨的，有说是镇妖的，还有说是给皇帝求长生的。
没人猜到真正的原因。
渺渺站在祭天台的中央，面前是一口灵泉。
那灵泉方圆不过三尺，泉水清澈见底，底部的泉眼咕嘟咕嘟往上冒水。
这是京城灵脉的源头，也是整个大周朝玄学根基所在。
灵脉如果断了，天下术法皆成空谈，符箓失效，阵法溃散，连玄学大学那些学生画出来的符都会变成废纸。
灵脉靠凤脉传人维系，这是千年来的规矩。
有凤脉传人在，灵脉就稳，凤脉传人如果断了传承，灵脉便成了无根之水，撑不了几年就会枯竭。
渺渺是凤脉传人，但她不可能永远在。
所以她要在今天，把凤脉之力分出一缕，注入灵泉，让灵脉自己转起来。
这事她想了很久，也准备了很久。从她觉醒凤脉大圆满的那天起，就在琢磨这件事。
师父留下的典籍里没有记载，渺渺自己翻遍了国师府的藏书，花了整整一年，才从一本残缺的古籍里找到线索。
能不能成，她心里只有七分把握。
今日天气出奇得好，万里无云。
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连一丝杂色都找不着。
祭天台上的风轻轻的，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