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朱雀街上还没什么人，渺渺灵符铺门口却已经热闹开了。
铺子门前摆了一张长桌，桌上堆得满满当当。
金镯子、玉扳指、翡翠坠子、银票、字画卷轴，还有一只巴掌大的乌龟趴在桌角，慢悠悠地伸着脖子东张西望。
路过的行人纷纷放慢脚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
妙手站在桌子后面，一只手挠着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半斤黄连又吐不出来。
渺渺正仰着脸看他。
妙手嘴角抽了抽：“东家，那个，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你想说留两样做纪念。”渺渺抬手指了指那堆东西，“对不对？”
妙手噎住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个挎着菜篮的大娘凑过来问：“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旁边一个穿长衫的瘦高个显然是知情的，压低声音说：“这伙计以前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偷，后来被小国师收了。听说今天是被逼着还东西呢。”
“神偷？”大娘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妙手，“看着人模人样的，不像啊。”
妙手听见这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确实是偷了不少东西，这一点赖不掉。
过去几年，他偷的东西堆了满满一桌，甚至还有一只活乌龟。
他站在那堆赃物前挠头，声音低了几分：“东家，我能不能留两样做纪念？”
渺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偷东西还留纪念品？”
“这只乌龟我是救的，”妙手赶紧把那只乌龟捧起来，“它当时都快被人炖了。”
渺渺的目光落在乌龟身上。
那乌龟大概有成年男子的巴掌大小，颜色发暗，看着倒没什么特别。
但它趴在妙手掌心，忽然把头转过来，冲着渺渺的方向，两只眼睛一眨。
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渺渺：“……”
她盯着那只乌龟看了好一会儿，乌龟又眨了一下眼。
妙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自家小师父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渺渺收回目光，语气还是淡淡的：“行，乌龟你可以留着。剩下的全部归还失主，登记造册。”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偷了谁家的，什么时候偷的，记得多少写多少。写不清楚的，我让衙门帮着查。”
妙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以后有工钱领，不用偷东西了。”渺渺补了一句。
妙手愣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他留下来在灵符铺当伙计，一开始是因为打不过，后来是好奇，再后来是习惯了。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光明正大领工钱这回事。
妙手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东家，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
妙手说完，老老实实开始辨认桌上的东西。
一件一件地认。
“这个金镯子，是城东李员外家的，三年前偷的。他家办寿宴，我在厨房顺走的。”
“写上。”
妙手提笔在册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城东李员外，金镯子一只，三年前偷盗。
“这个玉扳指是城南王掌柜的，两年前，他在澡堂子洗澡的时候我偷的。”
“这个翡翠坠子是西街赵娘子家的。”
“这幅字画是……”
他一件一件认过去，足足认了大半个时辰。
桌上的东西慢慢变成了三小堆：一堆是已经登记清楚的，一堆是等着衙门帮着调查失主的，还有一小堆是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偷的。
渺渺从头到尾把册子翻了一遍，点了点头：“行，今天下午衙门的人会来取。你先吃早饭去。”
妙手应了一声，转身往铺子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把那只乌龟捧在手里：“东家，这个真的能留？”
“你问它。”渺渺瞥了乌龟一眼。
乌龟又把眼睛一眨。
妙手：“它眨眼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愿意留下。”
妙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乌龟，乌龟也抬头看了看他。
一人一龟对视片刻，妙手忽然笑了：“行，以后你跟着我混。”
当天下午，衙门派了人来。
来的是个年轻的捕快，看到桌上那堆东西，眼睛都直了：“这些全是赃物？”
“对，登记在册。”渺渺把册子递过去。
捕快翻了两页，越翻越吃惊：“李员外家三年前报的失窃案，王掌柜两年前丢的扳指，赵娘子这案子都悬了多少年了，居然还能找回来？”
“劳烦捕快大哥按册子上的名姓挨家挨户送回去。”渺渺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是有人问谁还的，就说是个伙计良心发现。”
捕快看了妙手一眼，妙手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捕快走后，灵符铺恢复了平日的安静。
妙手坐在柜台后面擦货架，那只乌龟被他放在柜台的角上，慢吞吞地爬来爬去。
渺渺从后堂出来，经过柜台时停了一下。
她盯着那只乌龟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乌龟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龟壳底部。
龟壳底部有一圈淡淡的纹路，看着像是天然形成的。
但渺渺用指尖摸了一遍，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是符文。
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手指一碰就知道，这是灵龟。
渺渺把乌龟放回柜台上，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渺渺回姜府的时候，那只乌龟被她带走了。
姜府凤鸣居的院子里有一座小池子，养着几尾锦鲤。
渺渺把乌龟放进池子里，乌龟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慢悠悠地沉下去。
几尾锦鲤围过来看了看这个新来的，摆了摆尾巴又散开了。
妙手第二天来灵符铺上工，发现柜台上的乌龟不见了，吓了一跳：“东家，我的龟呢？”
“养在凤鸣居池子里了。”渺渺头也不抬地画符。
妙手愣了一下，挠挠头：“那……我还能去看它不？”
“它又没跑，你想看就去。”
妙手想了想，觉得国师做事总是出人意料。
当初降服他的时候是这样，逼他还赃物的时候是这样，现在把一只乌龟养到自己住的院子里也是这样。
但他没多问。
后来妙手才知道，那只乌龟不是普通的乌龟，是一只灵龟。
至于灵龟有什么用，渺渺没说，妙手也没敢问。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渺渺偶尔会坐在凤鸣居的池边，看着池子里发呆。
而那只灵龟，有时候会从水里探出头，朝渺渺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