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眼生死,十日闻道
李隐闻言一凛,这才知道师父给铁匠的竟然是传说中的灵石!
难怪铁匠说没问题,原来那家伙收了足够多的好处?
可这老头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少年余光扫向师父,却见金无相神色如常。
灰衣老人盯着师徒二人看了很久,冷酷的眼里仿佛冒出一团火焰:“说吧,你们从哪儿得到这样的宝贝?”
李隐沉默。
金老头笑了笑:“喜欢宝贝的人我见多了,不怕死的人我也见过。只可惜,我不会告诉你灵石的出处。”
灰衣老头拍了拍手,枯瘦的掌心里发出干涩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缓缓站起身,桂树的影子从他脸上滑落,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没听说过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金无相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李隐的脑袋。
此时的少年与师父并肩而立。应该说,从小到大,这是他头一回跟师父齐头并肩站在一起。
灰衣老人一挥手,将少年从金无相身边一把扯过来,像是随手拨开一株碍事的野草。
李隐“砰!”的一声砸在桂树上。
桂树颤抖不已,一树桂花簌簌落下,落在少年的头上、肩头、衣襟上,落在他微微摊开的掌心里。
少年仰起头,眯着眼看那枝叶间漏下的天光。
灰衣老头眼角余光瞥去,刚好与金无相望来的视线对上。
双方对视。
金无相眼神冷漠,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灰衣老人一瞬间没来由地有些心悸。只是他很快就觉得荒诞可笑,迅速收回视线,不再浪费时间在身后少年身上。
也不再理会眼前这个跟凡人一样的老头,而是笑话自己不该疑神疑鬼。
趁着金无相还没有开口,灰衣老头已闪电般出手,欲要一掌劈倒眼前这个让他厌恶的老头。
将他心心念念数十年、求而不得的五彩灵石夺过来。
受了今日刺激之后,老头明白一个道理:倘若自己无法跨过眼前这道门槛,穷其一生,都要受今日这般的羞辱。
“啊!”
李隐下意识一声惊呼,他在想师父为何不还手?
就在这时,树上的桂花依旧在风中飘落。有一片,两片,三片桂花落在灰衣老人的肩膀上,甚至胸口。
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灰衣老人的动作却猛地一滞。
金无相摇摇头道:“我的东西,为何要告诉你?”
这句话还没说完,灰衣老人脸上的笑容便已冻结,忽然间变得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刹那间,灰衣老人的瞳孔在收缩,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缩......
桂树下的李隐只能看到老人的背影,自然看不到那家伙当下的表情。
或者说,他实在想象不到,如此一个冷漠的老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为了五彩灵石,敢向自己师父出手!
这一刻,树下的少年眼眸里晶莹一片,渐渐恢复寻常。
看着身上的桂花,轻轻拿起一朵,放在鼻子下使劲嗅了嗅,真香啊,一会儿可以用来煮茶。
刚刚好。
天空秋风大作,风中花瓣落下。
悄无声息间,客栈的院子里剑气大作。灰衣老人的手臂只是伸到半空,便如僵尸一般停住了。
树下的少年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那谁,在那座塔下你已经死过一回了,没想到你还来求死!”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咫尺之地。
师父甚至不需要动手,自然也不用拔剑,只需要看一眼,这老头怕就要死了。
正如他说的那般,灰衣老人在通天塔下替皇帝挡了一剑,那一刻的老人,便应该死了。
却不知道为何,金无相最后竟然放过了三人。
好死不死,这才不到半天光阴。老头不知从哪里打探到师徒二人去了铁匠铺,师父身怀五彩灵石一事……
竟然一路追踪,寻了过来。
李隐明白,当师父收敛了气息,世人便无法观其踪迹。否则,这老人也不会如此狂妄。
灰衣老人没有说话,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眉心、喉咙、胸口各中一片花瓣,飞花如剑,断人生机也只在眨眼之间。
金无相继续往前,踏入了敞开的客堂之中。
他甚至懒得跟灰衣老人解释。
又或者,他老头出手的一刹那便想通了……有些祸害,不应该留给自己的徒儿。时间长河,并不会因为某人的生灭而改变。
李隐看着如雪山坍塌一样的老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念灭,沧海桑田。”
说完,上前收了老人的纳戒,扔下一张燃烧符箓,伸手摘了一枝桂花,向前一步踏出。
“轰!”的一声,一团火焰将地上的老人笼罩起来。
李隐寻思,我之前还在想,三百年之后你会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没想到,你如此心急求死?
……
一枝桂花煮清茶,李隐满心欢喜。
客堂里水汽氤氲,茶香混着桂花香,袅袅地升腾起来,在师徒二人之间缭绕不散。
金无相淡淡一笑:“为什么不留下这玩意?”
说完,捏着灰衣老人的纳戒发呆,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徒儿将这宝贝扔给了自己。
李隐平静回道:“怕是留不下来……”
老头笑道:“想知道祁连之巅为师有没有一剑开天门?”
少年嘿嘿一笑。
老头神色淡然,喃喃自语:“有些人死在那万道劫雷之下,有些人侥幸踏着飞升的契机去了灵界,只有你师父我一人飞升……如此,你满意了吧?”
少年正襟危坐,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老头自嘲一笑,缓缓道来:“可知为师为何要跟他们于绝巅之上一决生死?为何留下那三个女人?”
李隐摇头:“不知道。”
老头停顿了片刻,许久才回神。
目光穿过客堂的窗,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像是透过那棵树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苦笑道:“当年为师若不是遇到你,只怕在瓜州也待不了多少年……天道好生,为师总不成赶尽杀绝吧?”
李隐笑道:“想不到师父还有佛门恻隐之心。”
老头摆摆手,反问道:“你怕她们?”
少年心神激荡,想着在落笔峰的经历,摇摇头:“玉玄真人曾化名玉娴……与弟子在落笔峰上共处数月,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坏心眼。”
老头犹豫了一下:“三教各怀心事,却也不尽然都是坏人……如此,我才跟她们订下二十年之约。”
李隐轻声问道:“一定要二十年吗?”
老头叹了一口气:“二十年是给你缓冲的时间……最后要如何完成少年的约定,却要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倘若让他们知道三千道藏就在你身上,为师不在,何人护你周全?”
有了天音寺惊变一事,让老头有一种错觉,便是老道士怕也护不住李隐。
李隐哦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一杯茶,像是在看一方天地。
忍不住呢喃道:“佛观一钵水,四万八千虫……也许,弟子应该换一种法门,完成师父与三教的约定。”
老头闻言怔了怔,却又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伸手拍了拍宝贝徒儿的肩膀,一抹莫名其妙的气体涌入少年的身体,让李隐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旋即,老头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给铁匠的石头。
开口说道:“于这一方世界,我的故事已经结束,而你的行程才刚刚开始。好好享受路上的风景,无须着急……”
一刹那,少年手中的石头涌出五彩灵气,将他紧紧包裹起来。
这一刻的少年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至少在这一瞬间,他放下了世间的种种,放下询问师父因何给我铁匠五彩灵石。
不去问是不是铁匠出卖了师父,也不再问要如何应对青云观、玉女宫,甚至大雪山的三个女人。
甚至忘了自己于天音寺中,面临的生死之劫。
五彩弥漫的虚空之中,仿佛出现一面高耸入云的石壁。石壁光滑如镜,少年手可摘星。
一刹那,天地消失,连面前的师父金无相也消失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那令三教心心念念、做梦都想从金无相手中夺取的三千道藏。
道藏之深,深若大海。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文字与符箓汇成的汪洋。
每一个字都在发光,每一道符箓都在流转,像是无数星辰沉在海底,又像是整片大海本身就是由光凝成。
少年指尖现出一缕光,恍若越过天际,将那天空中的道藏缓缓翻开一页。
喃喃自语道:“天地有道,万物有法,如此,我便将你留在这里……”
一时间,石壁上光影流转,恍若少年挥手如剑,在虚空之上落笔生花。
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了下来。
少年指间不知是刹那一刻,还是漫长百年。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移动着,每一笔都极慢,又极快。慢得像是凝固了光阴,快得像是从指缝间溜走了一整个纪元。
天地间云雾弥漫,紫气升腾。虚空中的三千道藏仿佛在少年指尖活了过来,缓缓落下。
在石壁上落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端坐虚空之中的少年时而低眉垂目,时而怒目张须!
时而如那一日在青云观乘鹤直上青天,于九天之上翱翔……
他的身影在五彩灵气中明明灭灭,一会儿像是个垂首沉思的僧人,一会儿像是个怒目圆睁的金刚。
一会儿又像是一只展翅的仙鹤,在云海之上盘旋。
石壁上的痕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地将整面石壁都覆满了,像是一场盛大的书写,又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