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隐有些生气,也有一些欢喜。
生气的,是师父明明知晓令狐柔夺剑之事,却偏偏装作充耳不闻,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
欢喜的,是师徒二人天人之隔,却在飞龙城中重逢。
这世间的道理千千万万,可此刻的少年偏偏一条都不想讲。
他只想做一个不讲道理的弟子。
至少在老头面前,他可以。
于是嚷嚷道:“为何我问的事情,师父总说不知道?”
老头手里端着茶杯,热气袅袅,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你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以你眼下的修为,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李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把纸雨伞,那是刷了十几遍土漆桐油的旧物,伞面泛着温润的暗光。
边角已有些磨损,可收拢时依旧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他将伞递到老头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师父给我的仙剑,被令狐柔那婆娘抢回去了,我抢了别人这个玩意!”
说完,指尖一挑,将一支伞骨从伞面中抽了出来,放在手里把玩。
伞骨离了伞面,竟在掌心寸寸伸展,化作一柄细如柳叶的利剑,寒光一闪而逝。
“这玩意啥都好,就是这细剑太重了!”李隐一边抱怨,一边将细剑在指间转了个花,剑身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是不甘被轻慢。
老头伸手掂量了一下,眉头微皱,又点了点头:“确实太重了,这就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啊。”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轻一弹——甚至称不上用力——那伞骨所化的细剑便“叮”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啊?”
李隐一看,顿时不乐意了,瞪大眼睛嚷嚷起来:“师父你不讲道理啊!这玩意再不靠谱,也有二十八支……少了一支,往后我怎么玩?”
他弯腰捡起断剑,心疼得直抽气,嘴里絮絮叨叨,像极了小时候在通天塔中被师父罚抄经文时的模样。
金老头一脸嫌弃的神情,嘴角却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淡淡说道:“重且无锋,还不耐用,要来何用?不如找一个靠谱的铁匠,重新铸造这些伞骨……”
李隐一愣。
他原以为师父会继续打哑谜,或是干脆将令狐柔夺剑之事轻轻揭过。
没想到师父假装没听见前事,倒跟自己认真说起手中伞骨化剑重铸之事。
一惊一喜之下,忍不住问道:“弟子要去何处,寻觅这样的高人?”
“飞龙城就有。”
老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令狐柔的仙剑你守不住,我不怪你。那剑本就与你无缘,强求反受其害。”
“既然你来到这里,不如想想如何将这二十八支细剑化作灵兵利器?”
李隐点了点头,心中郁结稍稍散开,低声道:“那行,多谢师父。”
老头也不含糊。他在茶楼里坐了一个时辰,将壶中残茶饮尽,便带着李隐在飞龙城中转悠起来。
师徒二人穿过长街,绕过闹市,走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灰瓦屋檐,檐角挂着铜铃。
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跟在师父身后,李隐看着街边那些披甲佩刀的修士、那些悬空而立的仙舟、那些挂在铺面外随风轻晃的符幡。
忽然叹息道:“可惜通天塔上那七把仙剑了。早知师父留下一把给弟子,也不用这般折腾。”
“你想多了!”
老头脚步一顿,正色回道:“有些宝贝注定要消失在时间长河之中,有些奇迹需要你自己去创造。这才是天地之间的道理。”
李隐没想到老头又跟自己讲起了道理,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心底浮起。
他干脆闭上了嘴巴,不再纠缠仙剑之事。
沉默片刻,他换了一个话题:“师父,这皇帝是谁?三百年后,弟子会不会再来这里?那时候,他还在吗?”
“还有那灰衣老头,跟那青衣男子,他们都是谁?倘若弟子以后来此游历,会不会遇上他们?我要不要注意些什么?”
这一刻的少年,根本不管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他只觉得心中积了太多的谜团,像一团乱麻,既然遇上了师父,自然要问个清清楚楚。
万一,自己哪天来此一游?
万一那些家伙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会不会将当年对师父的怨恨,撒到自己的头上?
“你怕了?”
老头淡淡一笑:“三百年过去,人间的皇帝哪有这么长的寿命?至于剩下那两人,三百年后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师父果然不靠谱!”
李隐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却没有真的怨怼,反而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
老头笑道:“我若将世间诸事一一替你摆平,你又何必走万里路?不如跟在道士和尚身后,如佛子无心一样,出世修行。”
“你以为修行是修什么?修的是你自己的路,不是我的路。”
李隐沉默了。
老头带着他不知绕了多少路,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巷中青苔湿滑,墙头藤蔓垂落,偶有野猫从脚边蹿过。
终于,两人钻进一条极僻静的深巷,停在一扇虚掩的大门前。
门板斑驳,铁环锈迹斑斑,门楣上既无匾额,也无招牌,只隐隐透出一股铁腥气。
老头推门而入。
里面没有生火,也没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只有一中年汉子躺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跷着腿,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
院中堆着些破铜烂铁,墙角的炉膛冷着,蜘蛛在风箱上结了网。
眼见师徒两人进来,铁匠缓缓睁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何事上门?”
显然,铁匠认识老头。
金老头掏出油纸伞递过去,淡淡一笑:“将这雨伞改造,二十八支伞骨用辰砂、玄铁重新铸造……”
铁匠接过纸伞,掂量了一下,撇了撇嘴笑道:“这是什么玩意?”
说完一挥手,伞面应声而开,剩下的二十七支伞骨纷纷落地,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铁匠弯腰捡起来,也不见他如何用力,只随手一拢,一地的细剑在他掌心化作一团麻花,拧得整整齐齐。
看得李隐目瞪口呆。
心里狠狠一抽,又是心疼又是震撼,随即堆起笑脸,看着铁匠笑道:“如此,麻烦前辈了!”
他心中暗想:看来不靠谱的师父,终于靠谱了一回。
有这位前辈出手,以后再遇到麻烦,自己也有一把能遮挡风雨的宝贝了。
铁匠也不多话,将拧成麻花的细剑往铁砧上一搁,看着师父两人笑道:“十天之后来取,包你满意!”
老头点了点头,掏出十块石头搁在桌上。
石头通体莹润,内里似有流光游走,一看便非凡品。
老头拉着李隐的手往外走,直到出门之后,才回头叮嘱道:“伞骨轻一点,剑尖要开锋,在上面烙印一道风符吧......”
铁匠哈哈一笑,声音从院中传来,带着几分豪气:“好说!”
李隐拉着师父的手,走在回去的巷子里,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他喃喃自语道:“师父,十天够吗?”
老头打了一个哈欠,笑道:“应该可以吧?”
“应该?”
“嗯,应该。”
李隐看着师父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忽然觉得,也许老头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意说罢了。他握紧了师父的手,没再追问。
有些事,急不得。
就像伞骨重铸,就像仙剑归途,就像三百年后那些还未来得及发生的故事。
哎呀,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
入夜之前,师徒两人住进了城中的一家客栈。
客栈的后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角一株老桂树正开得盛,细碎的花瓣在晚风里簌簌地落,香气沉沉地铺了一地。
刚踏入后院,李隐却突然间不说话了。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无意中望了一眼坐在院子里、桂树下乘凉的老人,猛然间想起了山上一幕。
那个站在皇帝身后的灰衣老头,怎么突然来到了这家客栈?
难道是来找师父算账的?
还是发现了自己的踪迹?
少年心口一紧,只觉得那桂花的香气忽然变得模糊起来,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不愿意再想这件事,也不愿意在此惹事,只好伸手拉了一下师父的衣袖。
凝声喝道:“师父你看……”
金老头问道:“看什么?”
李隐吐出一口气,脸上又露出少年特有的神情:“看树下……”
少年不知道的是,当下的金无相跟自己的徒儿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波动,在踏入飞龙城一瞬间,便改变了容颜。
而李隐根本没有看老头的面容,师徒两人的默契,不用睁眼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这是十几年相濡以沫,才会有的直觉。
金无相摇摇头:“不用看!”
说完,便拉着李隐的手,继续前行,欲从灰衣老人的面前越过。
两人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可那桂树下的老人却像一块横亘在路中央的礁石,沉默地等着浪头撞上来。
“站住!”
谁知一直闭着双眼、在树下养神的老头突然睁眼,看着师徒两人问道:“铁匠说,你身上有五彩灵石?”